以她对父亲的了解,若有门生能敢言直谏,以身殉国,父亲虽会心中生痛,但更过的还是为门生感到骄傲。
读书人一心为国,有文人风骨,不计个人前途得失,这不正是父亲一直以来所教导,所期盼的吗?
为何今日他会痛恨自己将刘子厚教得如此忠烈?
陆墨苓在脑中仔细回想了这些年刘子厚做太傅门生的日子,父亲待刘子厚确实与旁人不同,亲授诗书,悉心教诲,从未用戒尺打过他。
父亲是严师,坚信师道严有益而宽多损,连太子殿下都被打过手板。
起初她只以为是刘子厚天资卓越,父亲才会这般偏爱他,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止于此。
当年母亲剃发出家时,父亲都不曾像今日这般心痛。
她盯着刘子厚,心里满是不解,他身受重伤,双眼浮肿,脸色惨白,样子仿佛老了十岁。
从前的他,面色总是红润润的,眼里始终带着笑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人难忘。
可今日这张毫无血色又浮肿的脸,却让她莫名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竟有五分像母亲……
细思极恐,陆墨苓顿觉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昆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陆姑娘,您没事吧?”昆关切问道。
“没,没……事。”有千言万语挤在喉头,陆墨苓慌了神。
没一会儿,陆太傅也哭晕了过去。
“呦,又晕了一个。”昆又赶紧去扶陆太傅。
陆墨苓后知后觉跟了上来,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道:“是悲伤过度。”
昆心里酸酸的,心道还是读书人命贵啊,有个三长两短的,非亲非故的人都能哭得肝肠寸断,像死了亲爹似的。
不像前线的士卒,刀口舔血人疲马乏,每天死几千人,也没见人心疼过。
人比人,气死人。
陆太傅晕了,李公公便请陆墨苓拿主意,刘子厚的后事该如何办?
若是陆家不嫌,李公公希望在质子府找个风水好的地,好生安葬刘子厚。
昆倒是想把刘子厚砌墙里,出其不意,官府就算掘地三尺都查不出来。
陆墨苓却主张将尸身交与官府。
“好!”昆大声赞同道。
李公公不解,在朝廷眼里,刘子厚便是“闹事,搅乱京师”的乱臣贼子,尸身若是交到官府手里,怕是要被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朝局晦暗,忠志之士若想改变这朝局,必定九死一生,这是宿命。刘子厚领着京城百姓为刘将军鸣冤,重伤后不治而亡,但他是站着死的,史书会记得他的。”
“要让天下人明白,他的失踪,不是畏罪潜逃,不是藏于街巷明哲保身,更不是被朝廷招安了。他清清白白地死了,从容不迫至死不悔。”
“君王无情,他的死能让前线将士意识到,这世上有人为他们鸣冤,有人为他们赴死。他们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也有人为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李公公深明大义,懂得陆墨苓的意思,知道这样做是对的。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心灰意冷:“朝中一片死水,这滩死水又臭又深,他的死只能算一个微末的波澜,改变不了什么。”
死水微澜,多少人白白流血,白白流血,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有波澜,总比没有要好。”陆墨苓道。
虽然有些词昆听不太懂,他却很欣赏陆墨苓的话。
战士的精神是杀不死的,能杀死的只有肉身,但这种精神会永远活着,并鼓舞更多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