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缇月只能看到望苍那漆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转眼间又宛如大海,翻涌着惊涛骇浪。
望苍隐没在桌子下的手,握紧成拳,他垂眸一笑,轻浅地说道:“以后我会注意。”他的视线收回到棋盘上,可缇月察觉到他的低落。
缇月揪着衣角,试探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没听到他的回答,缇月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拯救这个尴尬的场面。祁粲还要靠望苍来救,万一他生气了,迁怒于祁粲,那她……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了:“我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生气就意味着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在乎此事,也许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指责,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缇月松了口气,扬起笑容缓和气氛,道:“那就好,那就好。”
半晌,望苍将半块玉佩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淡淡道:“戴上,掩盖你活人的气息。”
他站起身,眼神示意她跟上,缇月忙拿起来那半块玉佩,将其系在了自己的腰间,跟在他身后。
望苍抬起手,指尖碰上门扉,像是触及了湖面,泛起点点涟漪,再看去,他已经推开了门,先行一步踏出去。缇月紧跟在后面,刚一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猛然关上,后头看时,身后哪里还见什么门。
路被浓烟笼罩,看不见尽头,看不清来处。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逐渐听见了喧闹的声音,前方房屋平地而起,高高挂着大红灯笼,光亮聚集之处,模模糊糊人影晃动。
望苍忽然停下,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色的狐狸面具递给她。不必他多言,缇月已经心领神会。她接过面具,注意到面具的背面角落刻着一个蝇头小字——月,她默默地戴上面具,装作没有看见。
“待会莫要随便开口说话,有人冲撞,不必忍让。”
“好。”
走近些才发觉,此地虽不不大,但来往的鬼怪却不少。吃穿用玩,各色物件应有尽有,摆在小摊上的物件琳琅满目。集市上鬼来鬼往,叫卖声、招呼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倘若忽略那些拖着长舌头的,抱着断肢坐在树下流泪的,半身化作白骨的,竟是与人间的集市无二。
缇月小心地跟在望苍身旁,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摆在说鬼书旁边的是个阳春面的小摊,白白的面条加上几点葱花,汤色清亮,透着清香。隔壁的包子的香气在整条街上飘荡,一个捧着肚子的鬼站在包子摊前,一边趟着涎水,一边接过包子。缇月看了一眼,看到它手里的包子皮薄馅足,一口下去,肉馅泛着勾人食欲的油光。那鬼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握着包子的手往旁边缩了缩,生怕她抢走。
缇月遗憾地收回视线,便听见望苍对她传音:“这些是鬼食,你不能吃。”
“……”她的表现真的那么明显吗?缇月尴尬地点头。
望苍带她走到一处摆着玉石的摊子,他瞥了一眼上面的货,直接问摊主:“可有青木石?”
那摊主浑身套着一件黑袍,佝偻着身体缩在摊位后,闻言,帽檐抬起,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直直地看向望苍,声音是沙哑的,“没有,只有青石。”
“我只要青木石。”
“大人,青木石在千年前的补天中已然尽数耗尽,如今世间,再也找不出一块青木石了。”
望苍的指尖从琳琅满目的玉石上划过,最后落在一块天青色的玉石上,他垂眸,语气淡然:“是吗?听闻凌琅阁阁主想寻求青龙之鳞,数百年不曾得手。说来也巧,我手上刚好有一块。”
下一刻,黑袍摊主已经站了起来,从黑袍袖下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骨,上面躺着一块黝黑的玉牌。缇月瞥了一眼,玉牌上刻着“凌琅阁”三字。望苍拿起那块玉牌握在手中,转身带着缇月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说书的小摊,零星坐着几个听书的鬼。坐在靠边的无头鬼怀里抱着什么,血水沿着椅子流了一地。路过的鬼不小心踩了一脚,扭头就对着无头鬼骂,推揉之间,碰到了一旁听书的小鬼,一身血肉忽然消散,满身白骨晃晃悠悠地散落一地。小鬼嘴里马上喊着“别踩别踩!”,一边求人帮它捡。
不知是哪一根骨头滚到缇月脚边,缇月吓得蹦到望苍面前,许是她的动静过大,路过的鬼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缇月面具下的脸都苍白了几分,她不自觉地靠望苍更近了,捏紧望苍的衣袍。
望苍垂眸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略过书摊的鬼,脚步不停,虚搂着缇月继续往前走。
按理说,缇月作为仙,本是不怕鬼的,但是她在人间呆了三百多年,不成想胆子竟与凡人无异。从前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恶鬼、丑鬼,她恍然才发现,原来先前只是不害怕望苍而已。
虽不知望苍长什么模样,但望苍给她的感觉是与其他鬼不一样的。
望苍带着她来到一栋楼前,才松开虚扶着她的手,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也省得缇月为自己的面子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