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尧点了点头,在蓬莱山修炼了五十几年,他早就在一日复一日的回忆中猜测出缇月的真实身份,因此他从重逢后的第一面便开始唤她作“仙子”。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林之尧说话了。
“等出去了,仙子和游兄会回古堪城吗?”
出去?缇月自进了枉死城后都未设想过。
没听到她的回答,林之尧又自顾自地说:“我也想回古堪城看看,可师兄说,既然选择了修行,当与俗家划分界限,莫要留恋过往。”
“你很听那个叫融千的修仙者的话。”
“嗯,师兄是我入蓬莱山以后最照顾我的人,他说我胆子小,容易被骗,教了我很多事情。”
“你变了很多。”缇月看着他,林之尧不说话时,样子和游忘归一模一样:“在鬼界的时候,你做的那些事,放在从前,我都不会相信是你做的。”
和游忘归一起胡作非为,甚至胆子大到敢一个人去迷龙赌坊里放烟火。谁敢相信这是从前连尺玉都怕的林之尧?
林之尧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辩解的话,最后放弃道:“游兄很好,他和师兄一样,对我很好。”
“游忘归?他说不定只是想找个陪他一起胡闹的人。”
“是......是这样吗?”林之尧呆愣地问道,但很快他又坚定地说道:“不会的,游兄是个好人。”
缇月笑了笑,摇头叹息,竟然有人说游忘归是个好人。
“游兄为了让仙子快点好起来,带我一起去抓人参,虽然被我笨手笨脚捣乱了。游兄在鬼市里找到宝物,敢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最后赚的钱都买了很多宝贝,对了,他送给仙子的那支发簪就是靠赚来的。我被小鬼欺负,游兄二话不说就替我出头。”
林之尧掰着手指数着游忘归好的地方,突然他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块石头,喜滋滋地说道:“仙子你看,先前我怕鬼不敢去逛鬼市,游兄一直鼓励我,还将他从摊主手里花了很多鬼币买来的宝石送我。他说这块宝石能让我的胆子变大。”
缇月看着他手里那块暗淡无光的物品,怎么看,都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游兄说了,这块宝石他本来打算卖一千鬼币的,但他觉得我更值得,便送给了我。我就是靠着这块宝石才敢去赌坊放烟火的!”
“......”
缇月忍不住伸手抚摸林之尧的脑袋,心里唾弃游忘归的坑蒙拐骗,又对林之尧的懵懂单纯而惋惜。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区别这么大?
林之尧耳朵红红地感受着缇月的触碰,发现连尺玉都转身来舔了舔他的手心,顿时更加笃定游忘归是个大好人。这块宝石真的给他带来了好运。
林之尧看着近在眼前的仙子,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地说道:“仙子,你不要难过了,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会有办法出去的。”
缇月的动作一顿,她收回手,垂眸,心情也变得压抑:“我不是在难过不能出去。林之尧,我是地仙,我想保护百姓,哪怕他们中有些人很坏,但这是我的责任。我是在难过,如果我不能恢复灵力,无法保护你、无法保护游忘归,还有保护困在这里的百姓。如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被魔物肆虐,而我无能为力,那我为何为地仙。”
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枉死城,而是面对枉死城无能为力的她。
她受百姓供奉,却不能报答有所求的百姓,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
看着眼泪滑落,林之尧内心复杂,手心的石头仿佛在发烫,他忽然鼓起了勇气,吻上那滴眼泪,也吻上了他心里的神明。
——
动荡来得比他们预料中的还要迅速。
几乎是铃铛响起的一瞬间,八位修仙者立马睁开了眼睛,他们唤起本就睡不踏实的凡人,马上走到庙门观察情况,直到看见外面的不是魔物,而是许多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妖,他们才移开门板。
“情况不对,”一个陌生的修仙者迎上融千,警惕地观察四周,低声说道:“前半夜郊外便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声,恐怕城中半数的魔物都涌向这里了。我们好几处地方的灵气都突然消失,担心有异,我与启福师兄便分两路,我带他们来这,启福师兄去了另一处。”
愈和安是个心思重的修仙者,他担忧地看向守护法阵,又望向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压低声音道:“原本分开都有危险,如今聚集这么多在这里,融师兄,这次真的能抵御住吗?”
绞杀日,本就是魔物魔力最强盛的时候,再加上如今郊外过早开始的绞杀,其他几个地方的生灵都汇聚在此,这次围剿他们的魔物怕是无法预料的多。
娰雅往前一步,低喝道:“不行也要上!难道赶他们去受死?”
融千点头,目光虽有担忧,却还是坚毅地说道:“不必多言,各就各位!”
有了更多的修仙者和妖的加入,守护法阵很快便开始亮起点点星光。小小的破庙挤满了人与妖,还有零星几个活下来的鬼魂飘荡在半空。通术法者在外围施法,缇月站在其中,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心里却免不了担忧。
好在周围的灵力足够守护法阵的凝结,当魔物的咆哮声开始四起,若隐若现的结界也慢慢形成。
沉寂的枉死城忽然刮起狂风暴雨,鲜艳得几乎要滴血的天泻下倾盆大雨,这雨不是带来希望的甘霖,而是要灭掉他们奢望的寒潮。
残旧的瓦片如何抵御,纤细的稻草怎能牢固,不过片刻,头顶的遮蔽便化为乌有,大雨将所有人都无情地浇灌。没有人能分出心神使出遮风避雨的法术,比起淋雨,他们更不想沦为魔物的果腹之物。
暴露在视野下的众人很快便成了众矢之的。数不清的翼魔扇动着翅膀,在刺耳的叫声中化作蓝色的幽火,横冲直撞地砸向破庙,在溟灭的同时瓦解了本就不牢固的外墙。长着镰刀状骨刃的魔物随后扑上结界,在被结界灼烧后,化作魔气消散。见状,魔物们忌惮地围着他们,伺机而动。
眼看到嘴的肉无法入口,周遭的一切便遭到魔物的泄愤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