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像这样将土盖在上面便不用管了吗?”
“对,轻轻地盖一层,洒点水。”
尔芙看着眼前这棵叶子都蔫儿的树,仙子说这棵树唤作优昙钵,乃是吉祥的象征。可就算是天界,不用法术呵护,普通树也是很难存活的。尔芙暗自决定,今晚半夜再悄悄灌溉些甘露水。
“好了。”缇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倚靠在从前那棵柰树旁的优昙钵,幼小的叶片在轻风中微微摇动。
尔芙将工具拿回偏房,缇月则上前将手覆在柰树干瘪的树干上,似有低沉的声音悄然回应。这棵千年不曾苏醒的老友,像承载着她的所有记忆,陷入了沉睡。当她再次想起所有时,它也有了生机。
但......
“仙子,库房里的那些兵器可要拿出来?”
缇月回头,似没有听清,直到尔芙又问了一次,她低下眼眸,将手从柰树上收回。
“不必了。”从前看兵书,练兵器,不过是为了有资格站上战场,如今的她,更愿意做俯首种菜的土地仙。
月亮攀上了柰树的枝头,尔芙端来几盘糕点,两壶小酒,与缇月一同坐在院中。
尔芙许久没有仔细看过缇月,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个够。缇月看着她的模样,好笑地摇头,说道:“怎看得如此认真?”
尔芙红了眼眶,低头吸了吸鼻子,难过地说道:“仙子离开了太久,尔芙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但她又连忙挤出笑容,笑着说道:“瞧我胡说,仙子回来了,也瘦了。明日尔芙便去小厨房做您最爱吃的菜肴。”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菜名、糕点,又张罗着要叫天衣司给仙子赶制出三十六套云衣。
“仙子,我日后定会更加仔细照顾您,不然您再受那些苦。”
缇月静静地听着,低着头,轻轻握住尔芙的手,什么也没说。
尔芙渐渐安静下来,她以为缇月还在担心天君出征一事,安慰道:“仙子,天君定会平安归来的!”
缇月看着尔芙关切的目光,她忍下心中的酸涩,轻笑道:“尔芙,你困在月镜宫太久了。可想同怜双一样,成为女官?”
“仙子,仙子是要赶尔芙走吗?”
缇月赶忙在尔芙露出伤心的表情前说道:“并非如此,你对我这般好,我自是做不出赶你之事。只是,万一以后我不在月镜宫了,我也不想你守在此处。尔芙,天下之大,外面自有你的另一方天地。”
尔芙摇头,坚定地说道:“不管仙子以后在不在月镜宫,若仙子愿我一同作伴,我便与仙子一道离开。若仙子想一个人出游,我便留在此地照顾好月镜宫的一切,等仙子回来。”
“尔芙......”
缇月还想劝说,可尔芙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仙子将我与姐姐从死人堆里救回的那一刻,尔芙便下定决心要守仙子一生。尔芙的命是仙子给的,仙子说过不要尔芙以命相报,尔芙也无以回报。只愿在这月镜宫中做好一切,让仙子无论何时归来,都能安心。”
她若想离开,这千年时间有无数次机会,但她甘愿留下。
缇月久久不能言语,在她看来,这世间永恒不变的东西少之又少,唯有真挚的情感让她一次次动容。
渊云从殿外走进来,他说道:“我劝过这丫头几次了,可她从未听进去。如今你又再劝,也不见她动摇,可见她心之坚定。”
“天君。”尔芙起身行礼。她知自家仙子心中与天君的情感,寻了个由头离开,留下二人独处。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渊云坐在她对面,一眼便看到院中新种的优昙钵。
“待神兵库分配好人员,清点好兵器,便可出发了。”
缇月点了点头,暗自思忖。
“对不起,阿月。”
缇月看着他,莞尔一笑:“不用抱歉,你知道,我的选择也会同你一样。”
在他们的心里,天下苍生终究比爱人更重要。那是一份叫作责任的担子。
除了苍生,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爱她。而恰好,她也一样。
我们都是为了心中的坚持,不计后果的人,所以才像如今这般遍体鳞伤。
若是千年前,他们会有说不完的情倾诉。可千年的灵魂分割,眼前这片渊云已经变得低沉。但好在,他们依旧可以从彼此的眼中看见绵延不绝的爱意,可以知道对方的不舍与嘱托。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两人间的相似一笑。
渊云没有将自己的无法归来的遗憾宣之于口,他明白缇月知他心意。
缇月将自己的决定缄之于心,她知道渊云定不会同意。
“天君。”乜祯站在不远处,“神兵库来报,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都站了起来,渊云将缇月的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缇月噙着眼泪,目送他离开。
——
盘淼领命,幻出本家法宝开山斧,使了法天象地,铆足劲,朝着眼前苍梧城固若金汤的结界用力一挥。
一下又一下,像蛋壳一般的结界毫无破绽。
飞羽早在缇月失踪那一刻便知天界会派人下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凝望着天际乌泱泱的云,又看向用青龙之躯护着身下百姓的祁粲,恨得牙痒痒。他呼唤着魔物们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
开山斧到底是神器,不多时便生生劈开一道裂痕。渊云当机立断,按照事先布局好的,让一小部分天兵随盘淼留下来继续破除结界,其余天兵天将随他从裂痕中钻入苍梧城。
神兵天降,也终于给这片死城降下甘霖。众天兵天将看见入目如炼狱般的凡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们都铆足了劲,各显神通对付扑涌上来的魔物。
“又是你,”飞羽转动魔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衰老的渊云:“我的弟弟,你都快入土了,还要坏我好事!”
魔手猝不及防地发起进攻,被渊云抬手的一道法印挡住。
“嗬嗬,果然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天君,哪怕灵魂残缺不全,也依旧能与我对上一二。”飞羽嗤笑道:“可惜,倘若你不为了那个女人自寻死路,尚且能将我打败。但如今,你的三魂五魄,只剩一句躯壳,能奈我何。”
“狂妄。”渊云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叫飞羽瞬间狂躁。
那边渊云与飞羽打得不相上下,魔物也被天兵天将压制了一二,可枉死城的灵气根本不足以长期消耗。飞羽也正是打算慢慢消耗他们。
缇月握着那枚销声匿迹的法器,循着天道指示的方向,逆着人潮向前。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涌上心头,灵力又开始渐渐削弱,缇月不敢多一分耽搁,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