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值得我用尽全身力气去爱的德国人。
在血腥与焦臭里——在摆着晚餐的餐桌前,
在尘埃与火浪间——在托斯卡纳的艳阳下,
他抬起头,对我说:
“艾瑟尔,嫁给我。我们结婚吧。”
我在这灰色的天空下呼吸,挣扎,
苟且偷生的理由,
我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命运的爱人——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时间变得黏稠,让我想起我家壁炉里被烤化的松木树脂,只不过这树脂长了脚,跳出来,烧灼着我的皮肤和我不断与身体作斗争的意志。我特别想晕过去,但我不敢。我试图回忆我国人临终时的眼睛,却发现我根本不记得他眼睛的颜色;我只能回忆维尔纳看着我和索朗日时,那双沉落着仲夏夜的蓝眼睛。
我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挣扎时,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碎响与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粗哑变调,压抑着恐慌和绝望的呼喊:
“有人吗?说话!还有人吗?艾瑟尔!艾瑟尔·柯克兰!艾瑟尔!”
我听着我的名字回荡在这片空荡的废墟上。
——我的维尔纳。维尔纳。
他果然来了。他终于来了。他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人临死的时候也会有幻觉,但只是这个名字,哪怕只是想到他,就足以将我带回现实世界。餐桌不见了,阳光,索朗日与苹果花也消失了。我回到身体里,睁开干涩的眼,想喊,却只吐得出干哑的气音。我努力地扭动脖子,钢盔撞击到了一块凸出来的钢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维尔纳……维尔纳……”我小声地念着,一边念着,一边撞着那块钢筋。
脚步声在头顶停了下来。
我听见石块开始被搬走。
隐隐约约的光线开始渗入眼前的黑暗。
光线由丝成缕,由缕成柱。
我逐渐分辨出——有双手伸进废墟,粗暴地拨开碎砖裂瓦,像疯了一般地挖。一些断肢被掀起来了。我头上的英国人被挪开,煤油灯的光线湍流般涌进来。我看见维尔纳戴着的手套被石灰锋利的边缘割裂,隐约看见些微的红色,浑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抓住那只手。
“维尔纳……我在这里……”
“艾瑟尔……艾瑟尔……”
艾瑟尔。Ethel。
他一边搬,一边重复我的名字,好像那是某种咒语,只要他反复召唤,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眼前的石块被一块块搬开,我周边的桎梏也一点点被挪开,我的四肢开始能够活动;在空间被扩张到足够大后,我被维尔纳抱了出来,放在一处尚且平坦的地面上。这时我才感觉到我像是从墓穴里被抱出来。
“艾瑟尔……上帝保佑,我的天……”
他打量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隔着我身上破损的布片,轻轻按压我的肋骨和腿骨,又动了动我的胳膊,捧住我的头,拨开被血污糊了满脸的头发查看。
“别怕,亲爱的。我的头没有受伤。脸上也不是我的血。”我说。
“是吗。是的,既然你这么说,你是医生……看起来都是皮外伤。”他胡乱地说,“这真是奇迹……太好了。”
维尔纳喘了口气,脱下他的大衣,把我包裹住。我的伤口碰到他的羊毛大衣时,小绒毛刺得我有些痛,但温暖又熟悉的气息是最有效的止痛剂。他想低头亲我,鼻梁却撞在了我戴着的钢盔上,痛得皱起了鼻子。
他好像才注意到这个钢盔。
我仍在咳嗽。看到他这样,没忍住笑出声。
“我在第一颗炸弹投下来时,戴上了它。”
我哑着嗓子,沙沙地说。
“Good girl.”维尔纳贴了贴我戴着的钢盔,“但我从没觉得这玩意儿……这么碍事。”
“它救了我。你这是忘恩负义。”
“可它阻拦我亲你。”
我笑了笑,直起身子,坏心眼地在维尔纳的唇上咬了一小口。
“我要留着它。”我不讲理地说,“还要签上我的名字。”
维尔纳挤出一个笑容,睫毛颤抖着,眼睛里亮亮的,有水珠在滚动。他摘下它,放在一边,低头与我接吻,把我凌乱带灰的黑发别到耳后。他抖得厉害,吮吻我嘴唇的时候,几次让我的唇瓣从他唇间滑了出去。
“上帝保佑,我的艾瑟尔……你还活着。”
那双灰蓝色的眼里,充斥着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他的脸有些肿胀,应该是跌撞磕碰的,也可能是被飞溅的石块碰伤的——方才又在钢盔上撞了一下;他狼狈得不像一个光鲜亮丽的军官,看起来丢盔弃甲,连呼吸都和周边的石块一样,是破碎的,拥抱间带着灰尘和血味。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感觉——就是我面对着那具熊熊燃烧的车尸时的感觉。
如果当时他真的在那辆车里……
我可能也会和现在的他一样,毫不顾惜地冲过去。不,是一定。没有可能,是一定。
哪怕最后一起被大火吞噬,尸骨无存。
一瞬间,我几乎看见了我与他的未来——两个躯壳在战火与废墟中,紧贴着,再相融,从此成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你注意点。别被人看见……”我推了推他。
“没有人。只有我。”他说。
“只有你?”
“是的。”
我脑袋“嗡”地一下清醒过来:“你脱队了?”
“是的。”
“你这是开小差。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我被维尔纳用力地吻住了。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声和唇舌交缠的声音。
“艾瑟尔,如果你死了,他们怎么审判我,我都不在乎。如果你活着,我被砍一百次头,都值得。”
他轻声说。
我那些残忍的,清醒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在失而复得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我看着他,看着他用鲜血横流的手捧起我的脸,与我额头相抵,急促地喘着气。
“你被卡住了。如果我没来……”
“别想了,听话。都结束了,维尔纳。”
我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口,隔着制服爱抚着他。
“你会来的。我也会活下去。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会在托斯卡纳,向我求婚。我说过,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
“是。我会的。我当然会。”
维尔纳跪在地上,再次抱我入怀,呼吸时抽着气。我的脸贴在他的野战服上,侧耳聆听他心跳的声音。他不时捧起我的脸亲吻。
在他的吻变得急切时,我缓缓说:
“维尔纳,你刚才挪走那个死人……是个英国人。”
“英国人?”
“是的。”我顿了下,“说来话长。”
“那就回家再说。都不重要。和你比起来,这些都不重要……”
我覆上他的手,垂下眼睛,余光瞥向我国人的遗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遗体”的话。在维尔纳把他搬开的时候,他的身体随着挪动四分五裂,面部也被石块和火浪侵蚀得面目全非。而我因为他的庇护,避免了这些灾难性的后果。
“……即使这场空袭可能与我有关?”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攥紧他的手。
维尔纳的吻停下了。他与我拉开一点距离,指腹爱抚着我遍布血污的脸——我国人的鲜血;我看到了他绷紧的下颌线,再把目光放低一些,注视着他胸口的铁十字勋章。
四周静得我几乎能听见他怀表走动的声音。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维尔纳反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又一次轻轻吻我的鼻尖,吻我的脸颊和唇角,手指在我锁骨下的那道旧枪伤处抚摸。然后他颤抖着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也是颤颤巍巍的,像刚从悬崖边上被拉回来。
“空袭和每一个德国军人都有关。”终于,他轻声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无论你做了什么,艾瑟尔——你跟他们除了国籍,没有其他关系,对吧?”
“No.”我凝视着他,慢慢地说,“Nein.I promise.”
“那就好。只要你没加入他们,一切就都有余地。先不提这些,让我好好抱抱你。”
维尔纳又是长出一口气,埋下头,把唇轻轻覆在我的颈动脉处,在那些没有受伤破皮的地方,长长地亲着。我们不再讨论这些血肉横飞的话题,只是作为一对劫后余生的平凡爱人,安静地在废墟中,拥在一起。
他刻意地不多问;我便也不多解释。
再开口时,自然地换了话题:
“你的脸怎么磕成这样?”
我轻抚着他的发尾,像我在家中时常做的那样。
“军车被占用了……我只能骑自行车过来。太急了,摔的。”他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埋在我肩窝里,“我只是临时借用……我会还回去的。我记得是哪家人的自行车。”
“你的帽子呢?不会摔飞了吧?”
“差一点。它现在在车筐里。”
维尔纳的回答很可爱,与这场景毫不相干,不合时宜的可爱,说得仿佛一个考试帮别人作弊的好学生。我该想笑的。可是我却觉得一种玫瑰般芬馥的浓郁感觉冲上眼眶。我鼻子发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用力回抱住他,不顾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在皮肤的刺痛感间,在他身上的雪松木气息抚慰下,那种甜蜜的,只有他能填满的渴求再一次化作涟漪,在体内慢而轻柔地四散开来。
“别抱这么紧,艾瑟尔……你会痛。”
“活人才会痛。带我回家吧,维尔纳。”
那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把我包裹在大衣里,像做贼一样悄悄送回了家。我坐在横梁上,靠在他的肩头,用黑发和钢盔遮住脸。我们只能走小路回去,因为需要一路绕行开巡逻队。他今晚脱离集体行动,本身属于严重违规——即使他再怎么知道避开系统漏洞,也不能太过于大张旗鼓。黑色的树林在我们眼前慢慢倒退,不时能看见一点民宅里透出的,极微弱的光线。
土路颠簸,维尔纳骑得很小心。
他时不时问我:“痛不痛?”
“不痛。”我回答,轻轻依偎在他的肩窝里。虽然是冬天,偶尔依然有麻雀和乌鸦翅膀拍动的声音。圣马洛的海浪声仍在一波一波地低语着,树叶与枯草也在看着我们闲聊。我却在这昏暗与切察中,看见了我想象中,他描述中的托斯卡纳的阳光——又落回到他胸口的铁十字勋章上。
“今晚不要等我了。”他说,“但是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唔。会怎么样?”我轻声问。
“可能会被关几天禁闭。”他回答,“我脱队的时候,行动已经结束了,最多是擅离职守。我会试着为自己狡辩,或者贿赂他们试试。”
“钱够用吗?”
“够用,Liebes。黑市比你想的要赚钱,只不过我不会在法国人身上捞油水。我答应过你,不会赚不该赚的钱……话说回来,亲爱的,你自己在家,又受了伤,要按时吃饭,上药。我回来要检查。”
“我知道。”我说,“可你怎么给你自己狡辩?你来的时候,搜救队伍已经离开了。”
“只能又推给奥古斯特了。”他佯装苦恼地叹口气,“奥古斯特就是上次我喝醉酒,送我回家的那孩子。他今晚在搜救队伍里,所以我才能这么快知道消息。我会和他配合好,说成是‘疑似听见金属摩擦声,怀疑仍有人员存活’之类的话。所以,别担心,亲爱的。我不会有事。”
我空出一只手,刮了一下我男朋友的鼻子。
“你就欺负老实孩子吧。”我说。
维尔纳故作委屈,“哪有?奥古斯特跟着我在黑市里赚了不少钱。他说你看起来和他妈妈一样温柔……虽然我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奇怪,但他说的是真心话。”
“那是他没见过我一枪托把人打晕的样子。”
我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叹息道。
“呃……亲爱的,我想这是你们神经外科医生都能做到的事。”维尔纳说,“但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喜欢……柯克兰医生的人道主义援助。”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我连胡思乱想都是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