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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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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纳的睫毛微微颤抖,握着我的那只手开始慢慢加重力道。我知道他察觉到了:是我。而这种察觉不需要视觉,听觉,只需要直觉。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屋内小油灯的光开始朦胧起来,直到接连不断地跌出我的眼眶,在我的白大褂上晕开不规则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睁开眼,握紧我的手,偏过头,望着我。这是时隔六日后,我再次和他灰蓝色的眼睛对视。那双眼里涌动着太多的东西,爱意,倦意,失而复得的松懈,暴露无遗的依赖……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反而觉得思绪有些游移。没有我想象中的大起大落,也没有质问,倾诉与告白,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说,只是贪婪地望着彼此,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让时间停留在现在这一刻。

直到维尔纳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靠近他。我弯下腰,让他轻抚着我的脸——或者说,脸上的泪痕。

我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他就一把揪住了我白大褂的衣领,将我拉过去,迫不及待地吻住我。我差点失去平衡,一把抓住了床栏杆,才没摔倒在他身上,但那一瞬间的慌神,让我张开了嘴——于是他的体温自我的舌头和口腔,一路向下流淌,穿过喉咙,胸口,再缓缓向腹部沉去。

“艾瑟尔。是你,艾瑟尔……”他在接吻间隙喘息着说,“我没有在做梦,对不对?你还在,你还愿意,和我有明天……我以为你不愿意再……”

“我愿意。”我差点忍不住汹涌的泪意,捧着他的脸,柔声呢喃,“是我,维尔纳。我是你的艾瑟尔。我愿意,我无比愿意。你不知道我多么愿意……”

在我的引导下,我们的吻慢慢变得安静。我舌尖轻擦过维尔纳略干的下唇,然后再次贴上去,慢慢地将嘴唇印实,循环往复,温存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我坐在床边,内心充满爱意地直视着维尔纳,他手滑至我额前,拂开一缕散发,拇指轻轻抚着我眼下的一小块皮肤,一遍又一遍。

“身体怎么样了?还流血吗?”他问。

“没有。早就没事了,亲爱的。我很好,我非常好,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奥古斯特和亨利应该都告诉过你。”

“那就好。唯独这件事,我不能明着问他们。”

“我知道。”我回答,“你头痛不痛,维尔纳?”

他又把我拉过来,这次只轻轻吻我一下。

“不痛。我觉得特别好。”

我笑起来,“那就好。看来恢复得确实不错。”

他也笑了笑,抵着我的额头腻了半晌,又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小心地调整着角度,确保不会压到他,才慢慢放松身体。他的肩膀还是有魔力;熟悉的触感,枕上去,便觉得安心些许,甜蜜得令人眩晕。

“……还生我气吗?”他嗫嚅道。

“我本来也没生气。”我说,“只是一时间想不通,所以……但现在不重要了。你还活着,而我不想你离开我。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柯克兰医生,每次你说不想我离开你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全欧洲最幸福的男人……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受伤的?”

他握着我一只手,依着我的头顶问。

“11月27日,你受伤那天上午,在你被推进手术室之后。我看过X光片,它本来只是战地医院最常见的外伤之一,但你在术中突发脑脊液漏,一种一旦处理不好,非死即残的术中并发症。没人能做决定。奥古斯特疯了一样,到处找我……我亲自为你做了手术。”

维尔纳没说话。他只是握紧我的手,在我头顶留下一吻。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维尔纳。我的爱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我闭了闭眼,不让自己的眼泪再一次流出来,“如果是其他的,那么,我愿意照顾你,陪伴你,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但是上帝眷顾了我们,所以……”

“所以这些天,你都不敢出现。你怕我看到你,会情绪激动,影响恢复……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对吗?艾瑟尔。”

“是的。但我在晚上会偷偷来守夜。”

维尔纳久久没说话。他拇指揩过我的眼睛,拭去我眼角涌出的几颗泪珠。同时,一滴眼泪从他脸上,骤然跌落在病号服上,发出一声雨水跌落在手背上时才有的轻响,在幽静的病房里分外清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我知道他会这样——但现在就他的康复情况,这并不构成威胁。我直起身,捧着他的脸,再次和他接吻。他的呜咽声在亲吻间从喉间溢出。

“维尔纳。”我抵着他的额头说,“等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做这些。所以,没关系的。不要忍,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气。不然我要叫护士给你打镇静剂了。”

维尔纳点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帝啊,艾瑟尔。我只想就这样吻着你,抱着你,再也不和你分开。我无法想象你为我承受了什么……我真是混蛋。”

“你不是混蛋,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你是我男朋友。”我点点他的嘴唇,“而你现在该躺下了,你不能坐太久。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今晚我希望它们是我的睡前故事。”

“那将是我的荣幸。”

他眨眨眼睛,伸手揽住我的腰,金色的脑袋依偎在我的腹部。我自然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以不轻不重的力度轻抚着他的发尾——他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无论何时,总能让我联想到阳光与蜂蜜;温暖而甜美的芬芳气息,兼具恋爱的热情奔放与婚姻的宁静温馨。

“但我想把睡前故事留到明天晚上。”

“为什么?”

“这样明天你就还会来陪我。”他把脸埋在我衣服里,闷闷地说,“柯克兰医生,今晚……可不可以不要回医师宿舍?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从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边上还有一张陪护床。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刻意放软了声音,竟似恳求,更似撒娇。我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声音对我说话,浑身一抖,根本没办法招架。看吧,我对他的评价还是非常中肯的——阳光与蜂蜜,再加上他本就能让人联想到波尔多红酒的声音——它们与他的依赖和爱意酿在一起,总能让我醉死在名为他的酒里——然后说出一些不经大脑的话来。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我抱着维尔纳,柔声应他,“好,我不走,也不拒绝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我?真的?”

“真的。我一直信守承诺。”我说。

“无论我说什么?”

“是的。”

“Gut...sehr gut.”

维尔纳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我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想着他现在这个情况,能要求的事情少之又少,我应该都能应付得来,除了让我给他唱摇篮曲(上帝,那可太难为情了!)——虽然心里觉得古怪,我还是面不改色地扶着他躺下。

在我为他掖被角时,他松松环住我手腕。

“我想……先要一个晚安吻,可以吗,柯克兰医生?”

“当然可以。怎么了?”我问。

这一次,维尔纳没有回答。他只是若有似无地拉了我一下,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配合地低下头,因为他行动不便,我便格外贴近他。他唇角弯起来,微微仰起下巴,轻轻地吻我,轻得像在亲玫瑰花瓣上的晨露,只溢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动作也慢得像是在品尝我的唇。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晚安吻那样简单,但我抵抗不了他,还是任他亲着——直到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腰。

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我下意识想起身,但是又怕伤了他。

“艾瑟尔……”

他额头贴着我,低声喃喃,“我本来只是想你能陪护。普通的陪护,让我看着你入睡的陪护……可你说,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抱歉,但我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先用晚安吻把你骗过来。”

“……”

他的语气里毫无歉意。

很好,我已经猜到他想要什么了。

更要命的是,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不可以,而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方法能够满足他的要求——从医学理论上而言,真正的风险,来自腹压骤增和腰椎参与的用力动作,所以在不主动发力,呼吸自然,保持同一姿势,且我不压到他的情况下,是可以以温柔舒缓的方式达到目的的……上帝,我真不想把我的专业知识用到这种领域!

见我没说话,他得寸进尺地把我压进他颈窝,鼻息温热地洒在我耳边,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起难以启齿的事:

“柯克兰医生,其实……我们吵架那天,你哭着向我撒娇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软得快当场化在你的眼泪里了。那晚你在我怀里肿着眼睛睡着的时候,我只想把你一口一口吃掉。你不知道那晚我过得多煎熬。”

“Come on,Werner...”

终于,我小声说。我的脸红让我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那些旖旎的画面,带着声音,都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里流动起来。

“……你就不能等到出院回家再……”

“今天,别再试图用那些你精通的医学术语来剖析一个男人的欲望。那无济于事。”

事后,我将脸贴在他的右边颈侧,听他呼吸一点点平稳。与此同时,随着热度的消退,那件我在今夜未曾忍心说出口的事情,我的选择,那个让我成为他赎罪的唯一代价的选择——我决定在明晚听完他的睡前故事后,再告诉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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