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永远。无论我身在何处。
你务必有好的胃口,亲爱的。希望你一切如意顺利。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亲爱的宝贝和宝贝们,我时刻挂念着你们。
向所有熟人致以诚挚的问候。
深爱你的
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
1942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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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上有几处笔迹略显颤抖,带着明显的毛刺。维尔纳在写到母亲和安娜的部分时,上面还有两滴泪痕,将字迹晕染开,但是尚可辨认。
我将维尔纳的两封信收好。无尽的思绪从我脑海中缓缓流过,又顺着指尖的动作,一点一点被我封存回那两个已经起了毛边的信封中;然后,起身去盥洗室洗脸,将已经干涸结块的血迹洗掉。信还在桌子上放着,就好像他还坐在客厅里,随时可能打开盥洗室的门,拢起我的长发……不对,我已经没有长发了。
水龙头关掉后,屋内又一次陷入寂静。一切的声音都由我一个人,时钟,还有那些会热胀冷缩,会老化,遇潮的东西发出。现在是中午十一时整,离邮局下班还有五个小时,我需要在这之前将回信写好才行。今天我必须将它寄出去。
第三封来自华沙的信,我不准备再拆开,至少不准备在今天拆开,即使它摸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张卡纸。我知道他在那里做过的事,打开过谁家的门,谁因为他的到来赴死;也可能,它只是一封情书。但“华沙”这个地名本身,就已经承受了太多的东西。我想他也是这样想的。文字承载得起我们的爱意,却无法承载这个城市,因他而消散的亡灵。它从他的笔下被寄到我这里,我作为接受他求婚的妻子,必然承担着与他一起保存这份忏悔的义务——即使忏悔听起来过分虚无,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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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维尔纳: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爱人。
知你一路安好,我由衷地为你高兴。我收到了你寄来的明信片与巴黎寄来的照片。我想酒店经理应该也不是常为妻子和孩子拍照的人。但你的美丽显然克服了他技术上的差异,他能愿意帮助我再次见到你,已经非常值得我感谢了,我不能挑剔愿意帮助我们的人,对吗,宝贝?
我已经在绣球花街1号安顿下来,茱蒂丝·加布里埃尔太太对我照顾有加。我在诺曼底工作的日子里,还有一些积蓄,足够支付租金与生活开销。
圣马洛是一座美丽而精巧的城市,当地人说,它有“海盗之城”的美誉。这里和勒阿弗尔的生活很相似,只是比起勒阿弗尔,节奏要更加温柔舒缓些,没有电车,也更加安静,在这里似乎可以沉淀成最真实的样子。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也非常喜欢这里的甜点。至于工作,偶尔我会被叫到码头和工厂里做翻译,但我还是更希望能继续从事乡村医生的工作。请不要担心我的生活起居,我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我学着按你的方式做土豆浓汤给自己喝,虽然没有你的手艺好,但是口味还不错。
你离开之后,我走出的每一步,我的每一声呼吸,都是在呼唤你的名字。你听到了吧?既然我被缝在你的心上,我猜,你一定听得到。思念和爱有跨越一切的能力,我思念你,爱你,同样胜过世间万物。圣马洛,邮路,莫斯科,都是我们的战场;分离是我们的战争,你也是我英勇无畏的战士。我可以哭,所以你也可以,我的宝贝,如果那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我相信所有的眼泪都将蒸发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之下。
身为医者,我从来明了,时间和生命的流逝,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分离终将到来;你遇见的所有人总会在某一天离开你的世界,最后连你自己,也离开。拥有是离别的起点,也意味着,离别是重逢的开始。从你离开圣马洛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把我也一起带走了。
你走的那天,我喝了一小瓶杜松子酒,可惜没有蓝莓汁。第一次在比尔马见到你时,我就悄悄在笔记本里写下:“这个男人的眼睛像蓝莓杜松子酒,深沉得让人沉醉,又怀揣蓝莓的三分清甜”……亲爱的,我和你一样语无伦次。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在莫斯科(我想你已经到达了那里)正在经历着什么。
「爱情甜蜜又钻心的痛苦
在希望的甘露中忍受煎熬!
好像这四壁都在呼吸
静谧、严整和满足的情意!
这寒素之中怎样地充实!
这逼窄之中怎样地美气!」
亲爱的维尔纳,我想《浮士德》能同时表达你我的心情,所以在这里抄录给你。圣马洛的冬天还没有散尽,莫斯科的春天,是不是还很远?亲爱的,你曾说的泥泞时节,是否已经过去?我唯恐我的爱与思念太重,会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负担;我又怕它们太轻,轻到被俄罗斯的寒风吹散在雪花和松枝里。我知道爱情不能阻挡子弹和炮火,不能为你带来平安,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梦里,不停地说我爱你。我希望它们能化作这世界上最坚硬的铠甲,能保护你在生死的缝隙之间被幸运女神眷顾,在寒冷的莫斯科成为温暖你的火苗,替我拥抱你,替我吻你,吻你的眼睛,你的每一寸目光;它们曾吻遍我全身,一如此时此刻,我以文字如法炮制。
另外,我同意你以我们两人名义为你的朋友送上祝福。我们可以在一个明朗的春日,带上一些布列塔尼饼干和蕾丝薄饼,一起去柏林看望布特夫妇。这两种点心是我在圣马洛吃到最美味的零食,如果还有其他推荐的美食,亲爱的,请在你的下一封信中告诉我。你在这里比我更久,知道的比我更多,只可惜重逢的时间太短,所以,你要用许许多多美好的日子补偿我。
维尔纳,我深爱的维尔纳——等到你回来的那天,请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请告诉我,你记得风雪和月亮落进我眼里的样子。请告诉我,硝烟与炮火已经散去,你也不会再离开我身边。你会拥我入怀,在壁炉前,在钢琴边,把我们的信一封封读完。我们还要写好多好多的信。
然后——
然后我们不必再说什么。
吻我吧——只是吻我。
深深地吻我,维尔纳。
同样深爱你的,
拉文德·比尔肯贝格
1942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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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寄给维尔纳的信一定会受到严格审查,我写得格外慎重,几乎是字斟句酌,不仅混进了一些谎言(当然,维尔纳是可以读懂的),更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与英国,与“艾瑟尔·柯克兰”可能存在关联的东西;为此,我甚至翻出了姨母留下来的旧羽毛笔,又故意把信纸压在木桌纹理最不平整的地方写。我虽然是庄园小姐出身,但从小就习惯用铅笔和钢笔,对羽毛笔的使用并不纯熟,因此这封并不长的回信,花费的时间远比我想象中要长。我本来想在下午两点前就寄出它。但无论如何,它终于赶在邮局下班之前写好了。家中没有多余的信封和邮票,我只能先行前往邮局购买一些。
邮局里有一些法国战俘的妻子和母亲,她们手里拿着寄给他们的包裹和信件。还有些人在请求邮局的工作人员帮她们再找一找,有没有来自自己家人的信。
“我说过了,隆巴迪夫人,二百五十法郎。”
“不能再便宜一些吗?我只有五十法郎……求求您了,塞尔让先生……这已经是我三天的津贴了!看在我们都是老邻居的面子上……看在我丈夫曾经为法兰西而战的份上,上帝!”
“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我们也没有办法。您可以再攒上半个月的津贴。”
“可我的丈夫需要新的鞋子。他在黑森的战俘营里,脚感染了,肿得像馒头那么大。他还说他浑身都是虱子,需要新的内衣。他等不及半个月,他——”
“下一位。”
哭声凄厉地响起来。我抬眼望向声源处,几位法国女性正围过去,将那位浑身瘫软的隆巴迪夫人搀扶到墙边,低声安慰着她。
我下意识地将手揣进口袋——那里面放着一张五百法郎的纸币。
一股恶心感猛然涌上喉咙口。我不忍心再看隆巴迪夫人,连忙低下头,拢紧围巾,继续填写信封。
在我抄录维尔纳的军邮编码时,我突然听到宪兵们齐刷刷立正站好的声音:靴跟磕碰,步枪直立时,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节奏。不仅是宪兵,连柜台后那些圣马洛本地的工作人员,都立刻站了起来。
然后,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句口号:
“Heil Hit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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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惠特曼的诗句出自《我听见了你,庄严美妙的管风琴》
*《圣经》雅歌:Son 2:13,Son 2:14
*“士兵们的摄影与录像”展览:出自《被占领的法国》,时间是1942年春天,但是具体日期作者没有找到,所以作者私心放在了2月17日。
*阿洛伊斯·布特的经历参考朱维毅老师《德意志的另一行泪》中,对康拉特先生的访谈,为老人的亲身经历。这位老兵于1940-1945年一直留在柏林服役。
*V. Sirin: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柏林生活时的笔名。
*《浮士德》:樊修章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