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终于来到了蓝调时刻,一片模糊的灰青蒙在浅浅的江岸,白色的石子像凝在雾里的雪,江和天融为一种色调,江是坠亡在地的天的借尸还魂。
北城是山城中主城区最远最旧的地方,橙色外墙的老小区,像旧世代堆在一起的洋火柴盒,揉的皱皱的。
江岸边的护栏却很新,是很扎眼的白。
她们终于追上了还没谢幕的江。
“感觉有点口渴……”
舒以悦刚刚在路上问了喻何欢好多问题,加上风很大,嘴唇都快干裂了。
喻何欢把机车停在江岸,她看见岸边售卖水果的商贩还有零星几人没收摊,“那边还有几人在卖水果,我们下去买点好啦。”
“嗯嗯。”
舒以悦像是想起来什么,她转身问喻何欢:“你的脚能走路吗?”
“不太能呢,”她一点都不懊恼地回答,理直气壮地踢掉了脚上的鞋,赤脚踩在圆滚的鹅卵石上,“所以我把它踢掉啦。”
舒以悦看了眼她的脚后跟,血已经止住了,红肿的地方已经结痂。
她微微思考片刻,干脆也踢掉了自己脚上的鞋。
“你的鞋也磨脚吗?”
喻何欢提起自己的鞋,问道。
“不是,”舒以悦低头答道,“就是觉得把鞋踢掉会比较好。”
“可以呀,我们快点去那边水果摊吧,再晚点人都走了!”
喻何欢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像只跌跌撞撞的白鸽踩过起伏不平的石头。
舒以悦很吃惊,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好。
明明自己还没来得及脸红、明明自己还没来得及磕磕巴巴、明明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好所有准备——
喻何欢就这样大剌剌地扯过自己的手,还用五指紧紧裹住腕部。
她慌慌张张提着自己的鞋,慌慌张张地和跑在前面的喻何欢追上卖水果的小贩。
江水拍打在脚边。
-
她们向快收摊的嬢嬢买了整整一桶塑料篮装的小番茄。
其实原本并没有这么多,只是因为嬢嬢怕水果坏了,所以把剩下来的全给了她们。
舒以悦踢着脚下的石子,和喻何欢一起提着塑料篮,坐在江畔河坝边。
初夏的江还没像盛夏那般兴盛,它流的很缓慢,漫不经心地穿过她的脚趾。
又漫不经心地溜走。
“我们好像没地方洗这些番茄。”
舒以悦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没关系,我用衣服擦擦就好了。”喻何欢边说着边拿起一颗鲜红欲滴的小番茄,夹在两指之间,像落下后又升起的太阳。
她看着她用纯白的衣摆擦拭着手里的小番茄。
却发觉唇间一凉。
喻何欢把小番茄塞在自己的唇间,唤了声:“吃。”
她很听话地接过喻何欢递来的小番茄。
“不是很甜。”
“可能是放的有点久了,不太新鲜了。”
喻何欢又捏起一只小番茄,把它咬在唇间。
鲜红的颜色要比世上任何一种色彩都要艳丽夺目,舒以悦完完全全被这抹衔在唇间的颜色吸引了过去。
她直愣愣地盯着这枚在蓝调时刻散发着殷红色彩的果实。
洁白的齿压迫着果实脆弱的外衣。
她想起自己之前最大胆的那次行为,偷拿出有色唇膏在喻何欢的唇上涂抹,那天的颜色,和今日完全一致。
老毛病又犯了。
舒以悦感觉自己得了见到空白就想填色的毛病。
她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哆哆嗦嗦地打量着那枚果实在唇下的死无全尸。
咔呲。
果汁溅到自己发愣的脸上。
“太抱歉了,不好意思把果汁弄到了你的脸上,没关系吧?”
喻何欢凑了上来。
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她早就见识到了数百万种冰凉的感觉,那点略带有甜味的果汁,恰好溅在了自己的唇边,还有一丝腐烂的味道。
她很满意地舔舐着唇间的腐味。
却只敢低着头一言不语。
“没溅到眼睛里去吧?”喻何欢见舒以悦低着头,不免又多问一句。
“嗯,没什么。”
舒以悦下意识又舔了遍唇。
她觉得自己咽下了坏掉的果实和腐烂的汁液。
果汁开始进入身体的内循环,融入了汹涌在脉搏之下的血液,像蛇一样蜿蜒,神不知鬼不觉间就缠在了自己的右心房。
噬咬着这块鲜红舞动的活肉。
她只是很想和喻何欢做朋友,从七年前开始就很想、很想很想。
江水安静的出奇,朦胧的芦苇在初夏的岁月里苟延残喘,模糊着飘浮着摇曳生姿。
和手掌那样。
“喻何欢,你还记得我吗?”
舒以悦深吸一口气,冷不丁问道。
不知道是谁给她这般勇气,居然敢直接用质问的口气,用深信不疑的眼球紧紧盯着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喻何欢。
她的轮廓,和七年前毫无差别。
纯白的衣裙、纯白的嘴角、纯白的笑颜,在半醒不醒的暮色里,突兀的像是粘贴画里撕出的留白。
七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一则有关喻何欢死亡的讣告,传遍了自己初中所有的消息群。
她至今都无法相信那条消息是真实的。
活人是会有体温的,不会像喻何欢身上那样冰冷。
可是,自己也听过她的心跳,和自己是一样的,一百三十四次,一次不少。
她数过。
指尖感受着快要凉却的鹅卵石,舒以悦的话像落入江中的石子,耳畔只传来风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幼稚到开始幻想喻何欢居然会记得自己。
“什么?”
喻何欢没有看向舒以悦,她望着江上悬浮的蓝雾。
“喻何欢,你还记得我吗?”
舒以悦又重复了一遍。
“记得。”
舒以悦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很紧张,还顺手扯下了我的发带,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舒以悦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