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教诲,元贞谨记。”李元贞垂眸应声,不敢抬头乱看,更不敢低头去瞥床底的方向。
床底的谢邻辞静静伏着。
太傅顺势在榻旁木凳落座,开始细细问询病情,从汤药吃食,到睡眠心绪,事无巨细。
“太医悉心调理,已是好多了。”李元贞轻声说。
不知怎么的太傅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起来:
“殿下身居东宫,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深宫之中,更要严守规矩,清修自持,远离私情杂念,谨守君臣之别、尊卑之分,莫要被旁骛扰乱心智,误了储君本分。”
这番话字字诛心。
落在李元贞耳里,像是重重敲打在心上,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太傅多虑了。元贞病中昏沉,每日除了汤药便是安睡,心无旁骛。”
“如此最好。”太傅目光在殿内缓缓巡睃,像是不经意地掠过屏风、衣橱,最后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帷幔垂落齐整,床前脚踏上搁着一双缎面寝鞋,并无异样。
透过床板缝隙,正好瞧见太傅那截青布衣摆停在榻前不足三步之处。
“殿下近日,可曾见过谢家的人?”太傅忽然问。
李元贞心跳骤停了一拍,藏在被中的手收紧。“谢家?”他茫然抬眼,语气恰到好处地困惑,“太傅何出此言?”
“老臣不过是提醒殿下一句。”苏太傅面容平静,声音却沉下去几分,“谢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谢垣又掌着京畿防务。殿下身为储君,当知分寸与权臣之家走得太近,于殿下、于谢家,都未必是好事。”
床底,谢邻辞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李元贞垂下眼睫,声音温驯:“太傅所说,元贞记下了。”
太傅似乎满意了些,这才缓缓起身,语气和缓下来:“殿下好生将养,老臣过两日再来探望。切记,清心寡欲,方是养病正道。”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内侍的恭送声也渐次低下去。
李元贞维持着端正坐姿,等了好久,久到绷紧的脊背开始酸麻,才终于泄了全身力气。
谢邻辞从暗处缓缓撑身而出,发冠微斜,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殿下,”他抬眸看向李元贞,唇角微弯,“太傅终于走了。”
李元贞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泛着方才干呕逼出的红意,显得又凶又可怜:“你还笑。”
谢邻辞站起身,走到桌案前,端起那盅药膳,低头闻了闻,眉头微拧。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药膳放到一边,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白粥,重新坐回榻边。
“粥还温着,殿下再试试?”他用瓷勺轻轻搅动粥体,“这次慢些吃,一口一口来。”
李元贞看了一眼那碗粥,胃里又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恶心,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邻辞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他唇边。
这次他学乖了,只喂了半勺,仔细观察李元贞的反应。
李元贞含下那口粥,喉头微微滚动,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忍住了那股翻涌的不适。
谢邻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舀了半勺。
就这样,李元贞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总算没有再呕出来。
“够了,”李元贞偏过头,声音有些虚弱,“吃不下更多了。”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谢邻辞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该走了。东宫人多眼杂,你不是不知道。”
“殿下在赶臣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李元贞没有回答。
“殿下,”谢邻辞的声音忽然靠近,“您在想什么?”
李元贞猛地回过神,发现谢邻辞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你……”
谢邻辞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放心,”他缓缓退开,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臣这就走。不过……”
他忽然俯身,在李元贞怔愣的目光中,低头,轻轻地、极快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元贞,”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呆住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殿门。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晨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颀长的剪影。他回头看了一眼,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迈步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晨光里。
殿门轻轻合拢。
他的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良久,他闷闷地骂了一句: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