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贴着杂院侧墙的窄巷快步疾行。
方才在泥水里扭打,他整个人早已滚得满身水,衣摆沾着泥垢,头发被雨水打湿,黏成一缕一缕,混着额角淌下的血水,还有挥之不去的、杂役身上特有的臭味。
此刻不过卯时中,值守禁军换岗,洒扫宫人早起当值,零星人影在雾里晃动。
沿途廊下,几个早起洒扫的小宫女端着木盆,正准备去井边打水,离着还有两三步远,骤然闻到宫人身上那股味道,齐齐变了脸色,慌忙捂着鼻子往廊柱后躲,像撞见了什么脏得不能再脏的东西。
“哎哟这是什么味儿啊!呛死人了!”
“快躲开快躲开,是西角杂院的宫人,瞧他那身,怕不是刚从粪坑里爬出来,臭死了!”
细碎的嘲讽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宫人耳朵里。
他好歹是管着一院杂役的管事,平日里对着下奴作威作福,可出了那西角院落,他什么也不是。
他刚拐进院门,还没等踏进偏厅,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先一步冲了进去。
厅里烧着一小盆劣质炭火,几个宫人正围坐着啃手里的窝头。
原本密闭的屋子闷着烟火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恶臭一冲,所有人瞬间下意识捂住鼻子。
“什么东西这么臭?!”
“哪儿来的粪臭味?大清早的,倒人胃口!”
宫人刚跨进门坎,就被几双嫌恶的眼睛盯着。
主位上的总管声音都透着不耐烦:“你给我站住!不许再往前迈一步!”
宫人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总管大人……”他哑着嗓子开口,旁边一个宫人立刻嫌恶地撇过脸:“可别说话了!你一开口味儿更大!”
另一个宫人说,眼里满是鄙夷嘲讽,:“你瞧瞧你这身,臭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都跟你一样不讲究!”
“赶紧离远点站着,别把这股子臭味沾到我们身上!待会儿还要去前头回话,被贵人闻到,咱们全都要遭殃!”
一句句嘲讽、嫌弃、鄙夷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位宫人脸上。
他平日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在这些同级别的管事眼里,他管着最脏最下等的人,本就低人一头。
他又恼又憋屈,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总管大人眉头拧成一团,连话都懒得跟他多说,只冷声:“有话快说!说完赶紧滚出去!”
他把满心的屈辱憋屈压下去,慌忙跪伏在门口:“总管!出大事了!西角废杂院里,有个杂役敢反抗,我失手把人打死了,动静太大,满院都是血,藏不住,求总管派人处置!”
“死了就死了,贱命一条,还值得你大清早弄成这副鬼样子?”
总管满脸不耐,压根不在意人命,转头吩咐身边那两个刚才出言嘲讽的宫人,说“跟他去杂院!把尸体拖去乱葬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在这儿熏着人。”
两个宫人也一脸不情愿,不敢太凑近他,拎上东西,皱着眉催促:“快走快走!”
方才他打死杂役时的凶狠,此刻被同僚的嫌弃嘲讽碾得粉碎。
他不敢发作,只能铁青着脸,捂着额角的伤口,走在最前面,远远避开众人。
卯时将尽,天光终于亮透。
等重新推开西角杂院那扇门时,刺耳的声响刚落,满院哪里还有半个人低头干活。
所有人竟全都丢了手里的活,乌泱泱地挤在井台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具横在泥水里的尸体。
人声嘈杂,人头攒动,满院都是慌乱晃动的身影,吵得人耳膜发疼。
那宫人瞬间炸了毛,嘶吼着冲进去:“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他这一吼,满院杂役吓得瞬间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