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糯下意识地挡在了汤缘缘身前,一米七的薄肌身材瞬间投下阴影,把面前干瘦憔悴的小男人笼在其中。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警惕。
“叔叔,现在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吧。”
汤平顶着黑眼圈,微微佝偻着腰,明明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因抽烟酗酒,显得像是五六十岁了一样。
他无视余糯,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扑向了她身侧,想抓住自己的女儿,却被余糯一个侧身就闪过了。
汤平看来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
柔着嗓子哄骗女儿出来:“缘缘啊,回家吧。”
“马上你就能嫁人,享一辈子福喽!”
*
汤缘缘平时比余糯矮半头,现在却因为恐惧蜷缩在她身后,拼命地想把自己缩小一点。
她把头抵在余糯肩膀上,双手像溺水的人一般,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救命的东西。
两只手划过衣角、袖口,最终牢牢抓住了余糯的手。
温暖从余糯的掌心传来,将她心中的恶寒都驱散了几分。
*
她这一生都在溺水。
似乎出生开始,父亲就在盘算着如何将她卖个更高的价钱。
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做农活,是为了让她不失去白皙的肌肤,细嫩的手掌。
毕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女人才会惹人怜爱。
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缝纫女红,教她做些家常便饭,则是为了让她以后能更好地服侍夫家,相夫教子。
毕竟,会识字有教养的女人才更有机会钓个金龟婿。
可是,父亲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的。
一个人怎么能忍受心中的世界越来越大,而眼前的世界越来越小呢?
母亲爱她,却也不敢忤逆父亲的竹鞭。
她也会教她听话,以免母女二人再受更多的毒打。
但母亲合眼之前,最后一句话却说让她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去申城,去香江!
可是妈妈,她已经在漩涡中越陷越深了,要怎么逃呢?
不如就松手吧,沉入漩涡,或许就能平静了。
所以她跳河了。
她跳进去,没有一丝挣扎,河水却并没有把她吞噬,而是轻轻托起了她。
接着,她人生中期盼已久的那根浮木也出现了,虽然不如她预想中那种慈悲拯救者的形象,而是近乎绑匪一般地将她拖上了岸,又拖向下一程路。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余糯不是她的浮木,而是她的岸。
那双淡漠的眼睛知道,她那么想死,却也那么想活。
所以她不准她死,也没给她半点伤春悲秋的余地,只是让她脚踏实地去干活。
剁馅,搬货,推车,叫卖,打扫,跋涉……仅仅几天,她眼前的世界就越来越大了。
她白嫩的手就磨出了小小的茧子,脚上也磨出了不少水泡,很痛。
可神奇的是,她身上痛,心里却一点也不痛了,甚至逐渐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心。
再痛点也没关系,她愿意用这些去换世界变大。
她要赖着余糯,却不要再做菟丝花。
她要做和她比肩而立的人。
*
余糯正在思考,把汤缘缘背起来跑回家,而不用跟汤父肉搏的可能性有多大。
却忽然感觉到背后的汤缘缘停止了颤抖,两只抓着她,出了许多冷汗的手也缓缓松开。
她疑惑回头,却发现汤缘缘不再缩着,而是站得直了些,眼神也恢复了一些冷静,甚至掏出手帕擦干净了手里的汗。
她发现余糯在看她,于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用擦干净的左手重新拉起余糯的右手,细嫩的手指伸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汤缘缘从她背后探出身子,与她并肩而立,大声对着她老爹吼道:“你想享福你自己去吧!!”
趁汤平一脸懵圈的时候,一把拉住她往亮着灯的槐花小院跑。
余糯将手上的毛巾甩在了汤平的脸上,又为她们争取了两秒钟。
*
乡道漆黑,唯有院中的灯泡亮着暖黄的光。
余糯越跑越快,几步之后就变成了她拉着汤缘缘跑。
快到门口,余糯回头望汤缘缘,只一眼,却感觉时间停滞了。
汤缘缘脸上迎着光,笑得肆意又张扬,一双本就灵动的眼睛现在丢了怯懦,在黑夜中闪闪发亮。扎起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跑散了,刚刚过肩的发丝随着奔跑的步子优雅地飞舞在脸庞边。
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干活让她晒黑了些?手掌里也能摩挲到小小的茧子了?好像不止这些。
对了,是生命力!
上辈子的汤缘缘总是柔和而温顺,余糯从未在她身上看见过这种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余糯不知道。
但……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
余糯敲响了小院的门,阿婆像是在门口坐着一般,很快就开了门。
两人慌忙进屋,顾不上向阿婆解释,余糯就一把扣上了门闩。
“怎么了,被鬼追啊?”阿婆看她俩跑得一头大汗,开玩笑般询问。
结果余糯却说:“差不多吧。”
汤缘缘也附和道:“讨债鬼!”
话音刚落,门就被使劲拍响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道:“汤缘缘,你个不孝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阿婆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是你爹?”
汤缘缘点点头:“是,他要把我带回去结婚。我说让他自己结去吧!”
“骂得好,骂得好!”阿婆严肃的表情一下笑开了花,接着用雄浑的声音对门外大喊:“快滚,不然我就喊人来抓流氓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外面立刻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又放狠话说:“汤缘缘,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得嫁!”
阿婆请了清嗓子,喊道:“抓——流——氓——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等着!”门外飞速撂下这句话,脚步声就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院里,三个人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