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群明,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激涕零地答应?”
季群明摇了摇头,想要解释,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周扬破罐子破摔,一口气把所有的狠话说出来:“像你这种人,从出生开始就什么也不用担心,而我不一样,我唯一的亲人还躺在医院,我觉得我凭什么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不是的。”
他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没有人爱他,我来爱他。
周扬不想听他说的任何话,转身就走。
季群明站在原地,看着周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有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还有桌上那滩洇湿的水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季群明坐了一会,眼前的米线还有一半,他拿起筷子继续吃着。
这次的米线为什么……有点咸。
半碗米线,他一个人吃了好久,忽然拿出手机给刘生他们发消息。
J:出来喝几杯。
那边回的很快,季群明没有再看,而是看着他和周扬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话都没发出去。
另一边周扬走出巷子,没有直接去医院,他沿着街边走,脚步很快,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来,扶着桶沿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空空的,那半碗米线他根本没吃几口。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不多,这会就他孤零零的走在路上。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条河边。
这是城里最老的一条河,水不宽,夏天有股腥味。
小时候黎秋华带他来过,那时候水还干净些,他妈给他买过一根冰棍,坐在一旁看着桥。
他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面黑漆漆的,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他后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很难受。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遛弯的老头从他身边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周扬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转身离开。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小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周扬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黎秋华睡了,床头灯还亮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久了屁股疼。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
他不想说那些句话,但话就在嘴边,冲口而出,他太害怕了。
害怕到一听到那些话,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推开,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那个恶心,可怕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幽暗的房间里,那个男人色眯眯地观察他很久,趁着儿子不在,把他堵在走廊里,跟他说:“这么年轻,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吧,跟我走,我养你。”
那个男人说完这话之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往下移,移到他腰上,那时候他是怎么逃出来了,他记不清了。
只是回头了,发现那男的已经躺在地上,手臂上全是血。
随后而来是戏剧化的一幕,他被指认成嫌疑犯,男人的妻子上门要赔偿,他浑身都被泼了脏水。
从那以后,他拒绝所有的家教。
时间会带走伤痛,但疤还在,那些话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抖,总会想起自己差点被一个男的猥亵。
周扬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内心依旧翻涌,余留下的恐惧侵袭着他。
窗外是黑的,看不见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
这周打工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还差多少。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差四千,下周的化疗费用。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扬没睁眼,他听见药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季群明说的那句话:“你试着谈一个男朋友呗,比如我。”
周扬的嘴角扯了一下,却看不到笑意。
病房里传来一声咳嗽,周扬立刻站起来,推门进去。
黎秋华醒了,正撑着床想坐起来。
周扬快步走过去,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妈,你慢点。”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黎秋华的声音很哑,带着病气,“吃饭了吗?”
“吃了。”周扬在床边坐下,没回答第一个问题,给她倒了杯水。
黎秋华喝了大半,把杯子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眼睛怎么红了?”
“喔,沙子进眼睛了。”周扬低下头,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快睡吧,明天还要做检查。”
黎秋华又看了他两眼,眼底满是心疼,他看着周扬的侧脸,顿了好久才说道:“儿子,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了,太闷了。”
她声音很温和,但能听得出有些哽咽。
周扬动作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他笑着说:“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黎秋华看着周扬,嘴边的话终是没说出口,慢慢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周扬坐在床边,看着她入睡。
床头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肤色和深陷的眼窝。
她才四十出头,生活把她折磨成这样,也把他折磨成这样。
周扬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血管凸起,皮肤松弛。
他握得很轻,怕弄疼黎秋华。
“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快点好起来吧。”
没人回答他,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扬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确认黎秋华睡熟了,他才轻轻抽出手,把床头灯调暗,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空旷,灯光明亮得刺眼。
周扬坐回到长椅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细看可以发现眼底多了好多血丝,但他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