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拎着些水果来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视线触及之处，季主任站在病床前，白大褂的衣角垂在身侧，正低头和黎秋华说着什么。
黎秋华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好了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周扬的脚步顿了一下，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儿子，你来了。”黎秋华听到门口有动静，一脸温柔地看过去。
周扬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季主任转过身，目光在周扬脸上停了一瞬，点头示意了一下。
周扬微微怔愣，也点头回应了一声，他把书包放到床尾的柜子上，站在一旁倒了杯热水冷着。
季主任和黎秋华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抬头多看了周扬几眼，又看向门口。
周扬看懂了季主任的意思，等人出去后，他把水小心递给黎秋华：“妈，你喝水小心烫，我出去一下。”
走廊的灯有些暗，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泛着冷光。
季主任走到窗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向他。
“你母亲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各项指标都稳定下来了，可以考虑安排手术。”
周扬的手指蜷了一下，静默地点了点头，向季主任道了声谢。
季主任闻言，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骨子里满是坚韧和隐忍。
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医院这边可以申请延后一点，但终究还是要交的。”
他翻看着手中的病例：“我可以帮你垫付一部分医疗费，你好好读书，以后回馈我。”
周扬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过去，眼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他见过太多冷眼和敷衍，突然有人主动说要帮忙，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怀疑。
季主任看见他这副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合上病历本，插进口袋，上下打量了周扬一眼：“我有一个跟你儿子，平常有点捣蛋，都是为人父母也知道孩子的不容易。”
更何况是周扬这种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母亲的。
也难怪前几天他回到家里，季群明会突然问起他黎秋华的事，还叫他多关照着点。刚刚黎秋华也说起他有个儿子在一中读书，合着是那臭小子的同学啊。
周扬低下头，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肩膀绷成一道僵硬的线条。
“谢谢……但，”他声音沙哑，“不用垫付。”
季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考虑清楚，手术不能拖，这也是为了你妈妈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
周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声色凝重 ，想不通为什么要帮他……
病房里传来黎秋华低低的咳嗽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那天晚上，周扬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从书包的隔层里拿出一本很旧的日记。
页面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已经上卷，他翻开，里面的内容记录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
学费，医药费，日常开销，债务……
卡里的钱已经没有多少了，几万块的手术费是他这个年纪拿不出来的。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计算着，要怎么凑出这个数字。
送货，再加上最近两天找的收银员工作，就算在课余时间昼夜颠倒的干，也不够
——辍学
这个词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盯着地面，利落的下颚线绷的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本子，越攥越紧。
第二天他没去学校。
第三天也没去。
班主任李忠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他没接，第三个他接了。
周扬声音干哑着回应：“喂，李老师。”
“周扬，你这几天没来学校，是怎么回事啊？”
“老师，我不来了。”
“不来了？不来了是什么意思，生病了？”
李忠疑惑问道一时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周扬抿了抿唇，半晌才回答：“我要辍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忠的声音传过来，放轻了很多：“周扬，你先冷静几天。这个是不能乱来，这和你的未来挂钩。”
周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整个人终于有点了反应。
他在心里嗤笑，有能力的人才会追求未来，现在他只想要和黎秋华好好活下去，这要求很奢侈吗？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的人只能在泥巴里苟延残喘。
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李忠叹了口气，最后慎重说：“我给你放一周假，你好好想想，别急着做决定。”
周扬“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坐在货铺的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秋天快过完了，风卷着落叶从门口扫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上次拔河留下的红痕，已经淡了不少，但摸上去还是粗糙的。
早上七点半，他骑着车往后铺那边去，刚到白云巷车子就发出“咔”的一声，接着他怎么拧动把手都走不了。
不得已他把车推到路边停下，蹲下去低头查看。
货车链条卡死，链节崩了一扣，卡在后飞轮里。
没有润滑剂，硬拽只会彻底扯断链条，周扬从车座下摸出半截铁丝，试图把卡住的链节撬出来。
在他修链条的时候，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周扬抬起头来看，一张“老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老面孔”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卫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塑料袋摩擦出了细碎的声响。
周扬沉下脸，蹙着眉问道：“你怎么又在这？”
季群明转头看了眼四周，回眸时微微挑着眉，声音带着点慵懒：“什么叫又，我后面这家早餐店很好吃，我来买一下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