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边说边打开了那笔记本,指尖划到那行娟秀的字迹前——海蒂·冯·约德尔,“她是你的母亲。”
听到这句话,我也没怎么震惊,只是不曾料到父亲会这么容易就坦白。
看看父亲的眼睛,是绿色的,与祖母绿一般的色泽泛着幽幽的光,如母亲所说,乍一看很夺人眼球。
“帕西·路德维?”这同样是二战在逃乙级战犯的名字,同母亲的名字并排列在报纸上过,曾是双面间谍,最后盗取了大量资料叛国。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不曾聚集在我这里过,只是注视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那布满皱纹和茧子的手指不停摩挲着那脆薄的纸张,好似在从中追忆着什么。
我没有打破这诡异的沉静。
过了许久,好似隔了一个世纪之长,父亲方从沉默中走出,略带些感叹,“当初我跟着你母亲可做了不少疯狂的事呢。”
我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盯着那双闪烁着茵茵绿光的眼睛。
“但同样也是这段疯狂的时光,为你母亲日后的病症埋下了隐患。”父亲叹了口气,“说到底,其中我还助力不少呢。”
父亲对母亲不仅仅有爱情,还有愧疚——十年如一日的愧疚。即使母亲的病状在我成人离家之际已基本得到控制,可父亲的目光中所夹杂着的情绪,一如幼时。而今,我终于好像能够读懂了。
“爸爸,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
我知道父辈们的情感复杂,但不知为何而复杂。再说,虽然我们这代人的父母中有从事过间谍任务的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我想父母双方都是在逃间谍的,恐怕是少有的吧。
“真想听?”父亲问我。
我点了点头,与父亲对视以传达自己的坚定。
父亲想了会儿,长长地舒了口气,“也罢,这些旧事说出来也无妨。”
……
——转视角转时间空间请注意——
……
我第一次见到海蒂是在布伦瑞克党卫军军官学校,我和她都是那里的学生。那时海蒂也就十七岁来着,稚气未脱举止却又故作老练。许是因为她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庭的缘故,即使贵族的头衔已不复存在,却无法抹去这份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家族底蕴。同时,她又不谙世事,虽然她竭力想表现得自己很懂世故。那时她所呈现的笑颜是最纯真、烂漫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不带有任何造作的成分。
她就如同美神临世,高贵、典雅的气质溢于言表,但若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我选择清澈。
人对于美好的事物总会本能地向往、青睐有加。顺理成章地,自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第一眼起,我便再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被她夺去了眼球。
对于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说,有个长得漂亮、家世又好的女朋友,实在是件再光彩不过的事。又出于隐藏真实身份目的,我开始一再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我是喜欢着海蒂的,非她不可。何况她长这么好看,不叫人喜欢也不现实。
就这样,在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复述着这个“设定”后,我不知不觉中从心底开始相信并承认自己是喜欢海蒂的——这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将其当为事实,也忘却了自我催眠这件事情。
我当过追踪者。一得空就在一颗古老的菩提树下假装纳凉,实际上是在观察不远处的海蒂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也独自犯过花痴,在一张纸上写满了海蒂这个名字,然后对着纸头傻笑个半天;也曾写过情书、赞美诗等等,当然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
暗恋的日子就像是在酿酒,越久越甘甜,那时的一切都似那么明朗、美好,正如这每日升起的太阳。
……
有一天,我的美神竟主动跑来找我!我的心情如揣着几只乱撞的小鹿一般难以平静,看着径直朝我走来的海蒂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她的脸色并不怎么和悦,平日一向神情高傲的她此刻脸上多了一丝慍恼。
她将那些记有我——一个暗恋者对暗恋对象诉说钟情的纸张,也就是情书,一股脑地洒在我身上 。那时我正倚坐在菩提树下,勾了着她的肖像。在暖阳普照下的大地上唯一一片没有阳光的地方,我抬起头来仰视着她,她逆着光,乍一看迷糊住了眼,有那么一刹那我有了自己看到了命运女神的错觉。细看之下,竟觉得她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的气场压迫着人的神经,说实话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娃产生这种感觉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名字?”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