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1日,德国闪电战入侵波兰,无视英法两国要求撤兵的最后通牒——这一天,后来被视为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9月3日,英法正式对德宣战;9月7日,法国自马奇诺防线发动萨尔攻势,随后又撤出——法国人称之为“玩笑战”,其心态可见一斑。战事不曾纷扰到法国民众,大家乐观相信着法兰西那难以攻破的防线,以及元首的求和。唯一的变量,是每日街头偶有行军的队伍伴着整齐的步伐声走过。
九月中下旬的一个周末,海蒂说有了新的联络处要带我去踩点——借着约会的名义。
她穿了件黑色真丝衬衣,领口的纽扣没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颈项,荷叶袖走路时会随着她的步伐摇摆,一条黑色薄纱裙珠光微闪。柔顺的淡金发丝被高高挽起,一顶黑色的装饰帽将发髻尽收其间。帽前的黑纱遮住了半个脸庞,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产生一种朦胧感。
“一会儿,我需要你弄脏自己的衣服,然后我们会借用楼上旅店的房间。”出门前,海蒂如此安排道,“之后,你留在酒店为我打掩护,我去跟踪斯科特——他每两个周末就会去一次拉维尔迪布瓦(一个距离巴黎车程30分钟的小镇),我去探清他在那儿藏了什么秘密。”
下午三点,香榭丽舍大街的一端,协和广场。
我们俩如同普通情侣般在街上漫步,我尝试着牵起了海蒂的手,她并没有拒绝。那双手没有想象中的细腻,指腹上布着一个个小茧,那是长期持枪磨出来的,她喜欢用步枪,因为既可隐匿在一处远远射击,亦可稳操胜券时不顾枪法一通乱扫。她手上没什么肉,好似除了这层皮就只剩下骨头了。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的同时还能感觉到手背上的青筋因受挤压而变形的过程,要不是细皮嫩肉的还真和那些干枯苍老瘦如柴的手没什么区别了。
指尖相互磨蹭,微痒,又如电流,缓缓流至心间。
稍稍使了点劲,将海蒂往我这边拉来了一些,海蒂倒也配合,顺势就过来了。
有一种想将她揽入怀中死不放手的冲动。以此来表示她只属于我。可我又有些不舍得打破此刻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平静。毕竟,和她相识的时间记忆片段中,多数都只是她一人的风采,这样两人和平相处的景象少之又少。
帕西你在这样下去就完蛋了!我对自己说道。压一压怀中放着的那第一封暗恋者的手札,以此来提醒自己要恢复理智。
行到一喷水池旁,虽是滩死水但却时刻都那么有活力,白色水花不断地翻腾而出、向上攀腾。就如这个时代的人们,明知前方是不可避免的黑暗,却仍要拼死逃脱却终不能成。
跟着海蒂进了一家相对来说算是闹中取静的咖啡馆。店内弥漫着一股浓烈风信子的气味(个人认为是臭气)盖住了咖啡的香气,怪不得生意不怎么景气。店老板是个顶着个大肚皮,茶色的头发稀疏得像地中海一般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油光以及笑容,肥肥的脸颊几乎要把那双小眼睛给挤不见了。
店内没有杂手,都那老板一人“忙碌”着,生意的确不怎么好。
落座后,海蒂随意翻了几页菜单便放下,直接点了份卡布奇诺,并给我点了份摩卡——我喝不惯咖啡的苦味,喜欢摩卡里有香甜的热巧克力加以调节。
不一会儿,老板端来了咖啡,袅袅香气旋转而上,同室内的花香交杂在了一块儿。
海蒂扶了扶帽檐,接过咖啡。我瞄了眼她的帽子,左数第二颗珍珠不见了。再观察她的手,在接咖啡时难免有些小动作。小呷一口,放下咖啡杯,又拿起杯柄,稍稍晃动,嗅了嗅香气,再次放下,又扶了扶帽檐,那颗珍珠便归位了。
妙,真妙!连我都瞒。
我眯着眼,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伸向海蒂的那顶装饰帽,取下那颗珍珠来。珍珠下暗藏一枚小针,可以藏一些微型文件。
海蒂眉头微挑,她的蓝眼睛看向我,好似是一种无言的审问。
“要珍珠做装饰怎么不和我说呢?别忘了我父母是进口波利尼西亚珍珠的。”
海蒂也不打算继续糊弄我,直接无视了我的打趣,道:“这里就是站点,以后确保没有尾巴再进来。”她又像那胖老板努了努嘴,“诺,他是接头人之一。所有任务的下达和情报的交接都得通过他这类人。”
“不需要接头暗语?”
“怎么可能。一男一女,女士戴有遮面黑纱的装饰帽,进门后直接落座在吧台左边角落的位置,男士的座位背靠门,便是现阶段是表明身份的唯一方法。”
“也就是说哪天你将我给毙了,你也无法来述职了。”我总结道。
得到的是海蒂的白眼,“真有那天,你也可以用我的枪来代替我来述职。”——她在说如果是我以叛国罪将她给处决了的情况。我可没有这意思,她有够小人之心的。
她又将菜单递向我,点了下第二页第三页之间一小块咖啡渍,“菜单是接头人用来表明身份的,注意这块污渍,不能碰到字,其余页面都不能有污损或折痕。进门先注意观察,其余的餐桌上应该都有两份菜单,就这张桌子只放了一份,看菜单的人负责之后的情报交接。”
接下来便再没人说话。新鲜的羊角包出炉,盖过了风信子气息,让人挺有尝试的欲望,便要了一份。
海蒂二话不说,便用刀叉把刚端上来的羊角包的角给切下,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也不问下,我是更喜欢吃脆的角,还是松软的部分?” 我无奈道,“这是我点的。”
“根据观察,你没有特殊偏好,而我有——为了效用最大化。”海蒂一本正经地说着她的歪理。
说不过她,我战术性撤退,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放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