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需要劳碌奔波,海伦娜彻底病倒了。
终日的卧床令她郁郁寡欢,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
米莉亚几乎成了我和海蒂的半个孩子,平日里都由我俩照料。一如我之前的猜测,海蒂胡诌吓孩子的确有一套,米莉亚对她又爱又怕。
“该去睡觉了。”
“我还不困,叔叔。”米莉亚软糯地答道,手上画笔不停。
一旁的海蒂悠悠地说起故事,语调因为平淡而显得阴森:“午夜十二点,所有画中的角色都会从纸上跑出来。如果那时画作家还没睡着的话,画中人便会和画作家角色对调……也就是说,你会跑到画里去。”
米莉亚抬头看向时钟,指针拨向十一点十分。
“我才不信呢。”米莉亚怯怯道,身体却诚实地开始收拾画具。
“我去睡了。”
分别向海蒂同我讨要了一个拥抱,米莉亚像小兔子一样,跑回自己的卧室。
看着米莉亚脑后那随着步子一蹦一跳的辫子,海蒂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由地为米莉亚打抱不平:“你何必这么吓她,多乖巧一孩子。”
海蒂微微低头、抬眼看向我:“你好言好语的哄有效么?”
“小孩被你吓的躲被子里睡不着怎么办?”
“那她可以来和我们挤一起睡觉。”
说完,海蒂冲我促狭一笑,指尖在我左肩上轻轻弹了几下,向卧室走去。
真是个顽皮的大小孩,看我今晚不闹死你!
我紧跟而上。
……
1946年10月1日,纽伦堡审判结束。
一些将领先后上诉要求减刑,皆被驳回。其中自然不包括早已超之度外的约德尔上将。
再过两周,上将即将被执行绞刑。
海蒂虽已放弃那疯狂的劫狱想法,另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型。这几日,她仔细研究起刑场与监狱周围的地形。
来到书房,海蒂正坐在茶几边,望着窗外神游。
低头,书桌上放着的是纽伦堡地区的地图,还有她的眼镜。
我轻轻将门合上。
“告诉我,你的计划。”
闻言,海蒂转头看向我,微微皱眉。
“说好你不会再撇下我的。”我提醒她道,同时拿起书桌上的眼镜,“你不说的话,我就把它给弄碎。”
海蒂薄唇轻启:“幼稚。”
复又神情认真起来:“我可能要失约了。”
“……?”
“不能一起回你的小窝定居了。”
我故作轻声地猜测:“你不会是打算在上将被押往刑场的路上劫囚吧。”
“差不多。”
“……!?”
“我不会哥哥遭受绞刑这一侮辱的,我会提前狙|杀他。相信,这也是他希望的。”
我愣住,不敢相信这计划竟出自于眼前的这个人,曾经试兄长为精神依托而追从的海蒂。
转念一想,又突然明白过来。正是因为二人之间那亦兄亦父的情感,海蒂才会自作主张地替上将做出选择。她相信,这是现有情况下对上将来说最好的解脱。
“什么时候出发去纽伦堡?”我问。
这颇具向盟国挑衅意味的计划容不得失手,前往实地考察是十分必要的。
同时,我也表明了会同她一起的立场。
海蒂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我,水蓝色的眼眸下是暗涌。
“我说过,会一直跟着你,无论你做什么。”
我走到海蒂面前蹲下,为她戴上眼镜。
海蒂轻轻一声叹息,几乎让人捕捉不住:“也是,根本不可能撇得下你。”
很早之前,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再不可能独善其身——这被我们称之为羁绊。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尽早出发吧。”海蒂道。
……
让海蒂挂心的便是她姐姐。以海伦娜现在的精力,根本不可能照顾米莉亚,更不用说那些在约德尔府中躲避盟军士兵骚扰的女士。
病床上的海伦娜面窝凹瘦、形如枯槁,再不见昔日丰腴贵妇人的形象。
海蒂在病榻前坐下。
她低下头,沉默地盯着海伦娜的手,缓缓开口:
“我打算做一件事,可能会给这房子里的人带来灾祸。”
海伦娜并不惊讶,好似早已习惯了自己妹妹的肆意妄为,只虚弱道:“不用担心,我会遣走那些女孩。”
“那你呢?”海蒂抬头、关切道。
“我大约是要,死在这间屋子里了……”
“……”
“带上米莉亚。”
“……?”海蒂有些惊异,又带有些询问地看向海伦娜。
“带上、米莉亚……”说完,海伦娜便咳嗽起来,模样十分痛苦。
海蒂上前,轻抚海伦娜的背,客观道:“事成后,我们也自身难保。”
“求你……把她送去孤儿院…也好……咳……”
海蒂面色一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海伦娜,凝重道:“这些事都让我来做。你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约德尔大小姐。”
海伦娜惨然一笑:“你不稀罕的东西,我稀罕啊……求你,我做不到……咳咳……”
海伦娜愈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