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看见赵商的脸。
他的嘴唇上有一层水光,从下巴到嘴角,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弱的、透明的光泽。
那光泽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又像刚从溪流里取出的石子,湿润的,干净的。
岑月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从内往外烧,怎么都扑不灭。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手指还有点抖,抽了几次才抽出来几张。她把纸巾往赵商那边一丢,眼睛不看他,什么也没说。
赵商没接。他跪坐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嘴唇上那层水光还在,亮晶晶的。
“你帮我擦。”
岑月黎只是睨他一眼,随即翻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和头发里,不想看他。
赵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无辜的纸巾,又抬头看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岑月黎装死。
赵商叹了口气,转问:“你什么都没做,就累了?”
“我哪里什么都没做?”岑月黎终于翻过身来瞪着他。
赵商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那我都蹭你脸上。”他说着,作势就要低头。
岑月黎瞬间整个人往旁边缩,双手挡在脸前,声音都变了调:“你有病啊!”
赵商被她躲闪的样子逗笑了,笑声闷闷的,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停在那里,没有真的凑过去,但也没有退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看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红透了的脸颊。
“这都是你的东西,你怎么还嫌弃呢。”
岑月黎剜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又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攥在手里,赶紧坐起来给他擦脸。
纸巾吸走了那层水光,他的嘴唇变得干燥了一些。赵商没有动。他任她擦,任她的手指隔着纸巾在他脸上游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抿着的、还有点肿的嘴唇。
再从嘴唇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然后不动了。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在她胸前,停在那片被真丝吊带裙遮住的、若隐若现起伏着的柔软上。
“看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比以前大了不少。”
岑月黎的手顿住了。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嗤地笑了一声。指腹下的纸巾还贴在他颧骨上没拿开,然后她把那张揉皱了的纸巾捏成一团,朝他脸上丢过去。
纸团没什么分量,砸在眉心。赵商闭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风撩了一下翅膀又迅疾展开。纸团弹了一下,落在床单上,他睁开眼。
岑月黎已经侧躺回床上,一条手臂从肩头斜斜伸出去,手肘撑在枕面上,掌心托着脑袋。身体微微侧倾,腰线塌出一个柔和的弧度,胯骨抵着床单,双腿自然交叠,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松松搭在一起,脚踝纤细,骨节分明。整个人松散得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浑身骨头都是软的,只有眼睛是硬的。
“呵,你还记得以前呢?”她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赵商尝试为自己正名,“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铺了满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雪。
岑月黎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脸侧,发尾微微卷曲,贴着锁骨,贴着肩头。刚才被他吻过的嘴唇还肿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泛着一层湿润的、浅蔷薇色的光泽。眼睛像一口浅潭,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眼尾那抹天然的弧度像一小片桃花瓣落在那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哦,那你是□□?还是荡夫?”
赵商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你再说一遍?”
岑月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这么想听?”她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刺,“你求我啊。”
沉默坠了下来。阳光还在,尘埃还在,空气还在流动,但赵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硬直着身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深黑的瞳孔定定望着她,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安静得吓人。
岑月黎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一点,先是变浅,然后整张脸上的光暗了半度,像有人在她头顶遮了一片薄云。睫毛颤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来。再抬起来时,眼尾那抹天然的媚意不见了,只剩一双干干净净的、黑亮的眼睛,有点空。
她开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觉得我说话难听?没关系,你受得了就受。”声音平下去,“受不了就滚。”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穿过被子,穿过枕头,穿过她的耳膜,落在她心尖上,痒痒的。
岑月黎的牙关紧了紧。他在笑?
她越想越恼,正想瞪她。
“我躲什么?”赵商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点燃的、危险的笑意,“我巴不得你一天到晚都这么横。”
岑月黎的表情顿住了。眼睛里的恼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散开了,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然后另一种情绪从底下泛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青杏,齿尖刚陷进去就激得人皱眉,但那股味道又在舌根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甜的余味。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尾那抹天然的弧度终于又慢慢浮上来。
赵商再次扑过来,压上来,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一步一步靠近。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壤,任何一颗种子落进来都会发芽,任何一株根须伸进来都会疯长。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上。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飞舞,静静的,缓缓的,像是这个下午变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