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祝流光想好推开还是装傻,薛静桢已经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甚至绅士地向后退了两步,仿佛刚才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没事吧?”他问。
祝流光本想抬头看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仓促地后退两步:“没有。”
她身高一米七,薛静桢接近一米九,在漫长的相处里,她已经习惯视线与对方锁骨相平,可经过刚才那一撞,她发觉同样的角度,现在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金山羊的胸针,即使室内光线有些晦暗,依旧闪耀夺目。
看清她身上的白裙子和玛丽珍皮鞋时,薛静桢有一瞬的怔忪,但很快便恢复如初,甚至不忘锁上门。
咔哒一声后,他重新看着她。
他的目光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祝流光感到如有实质的压力,以至于他每前进一步,她就垂着眼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薛静桢问。明明是不速之客,却从容得仿佛真正的男主人。
祝流光没有说话,咬着下唇思考该如何回答。
直接说“我穿越了”?他大概会微笑着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与其一上来就说没人相信的真话,不如硬着头皮演下去,她本来就是祝流光,只要少说话,顺着他的话套出点信息,说不定能伪装成二十八岁的自己蒙混过关。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演技拙劣,被他看出破绽,那时顺水推舟说出真相,也比直接说出来好接受吧!
整理完思绪,她理了理两鬓的长发,确定它们遮住了耳朵,接着深吸口气给自己鼓劲。
不要怂,至少撑过三句话了再怂,撑不过前面的严刑拷打是不会有后面的威逼利诱的!
下定决心,祝流光微笑着抬头看向对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没有。不过你这么说,是有什么希望我说的吗?”
*
薛静桢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为什么他不说话?祝流光突然有点心慌。
十八岁的薛静桢还有些单薄,和她走在一起时会微微低下头,笑起来像是风中颤动的竹子,而十年后的他肩颈线宽阔平直,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驯服地贴合着他的身体,外面披着的勃艮第红大衣自然垂落。
那颜色浓郁而深沉,像是颓败的玫瑰,又像是干涸的鲜血,让祝流光联想起剧院舞台的幕布,她正是上演糟糕戏码的拙劣演员。
不,不是她演技拙劣,是这人强迫症好像更严重了,祝流光心想。
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褶皱,连那件长及小腿的重磅大衣,都服帖得像是画在身上的一样。
为了让对话得以继续,她主动打破沉默,干巴巴地赞美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薛静桢似乎笑了一下:“感谢你的夸奖,虽然对女士的外貌进行评价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我想现在提醒一句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流光,这身衣服不太适合十一月的海蔓。”
*
来了!果然说了装束的问题!
“但我没有出去啊。”她歪了歪头,长发倾斜而下,如同上好的丝缎,“只要不出去,在室内穿什么不都一样吗?反正房间里有空调。”
“确实如此。”薛静桢收回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唇畔的笑意似乎更浓了,“如果你愿意,天天穿着这身也很好。”
……他不会记得她这身打扮吧?对他来说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祝流光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今早找我什么事?这么急就来了?”
“我想知道昨晚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薛静桢顺着她答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祝流光很想给他一个通用优秀答案,我不知道。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因此也在慎重考虑,打算想好了再给你答复。”她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接着提到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退房时间快到了,你先把房卡给我吧,辛苦你帮我保管啦。”
那张英俊而温和的脸终于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昨晚才说,为了改掉拖延症推迟决定的毛病,在你做好决定之前,这张卡会一直寄存在我这里。怎么才睡了一觉,你就打算反悔了?”
什么,十年后的自己把房卡给前男友是为了这个?!这个约定也太……
“是这样啊。”祝流光实在说不下去了,下唇的痛感提醒她保持清醒,可大脑已然陷入宕机状态。
十年后的祝流光到底在哪?求求她赶紧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薛静桢没忍住笑了起来,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揉了下她的下唇。他的指尖温热,力道介于抚摸和揉捏之间,那一小块皮肤如同触电般颤栗,她分不清自己重重往后一跳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在她脑袋撞墙前,他眼疾手快地用掌心挡了一下,祝流光模糊地察觉到他指根处圆环状的硬物。
是无名指吗?她不确定,但她不希望是。
“你紧张的时候喜欢咬着下唇。”薛静桢收回手,目光里带着些怀念,“但你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表情了。五年,六年,还是更久?我快要记不清了。”
虽然是在拆穿她,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得令人胆战心惊:“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看起来很像祝流光,但显然并不是她本人的小姐?”
与此同时,他伸出了手,无名指根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寒光。他的姿态优雅得体,像是已然知道剧本,静待女主角归位的男主角。
*
“……事情就是这样,我从十年前穿越到了十年后。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十年后的我去哪了,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祝流光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等待薛静桢的回答,可他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她,完全沉浸在手头工作上。
他在剥石榴。
棕黄外皮逐渐被剥离,粉钻般晶莹剔透的内里显露出来。这些紧密嵌合的果实极易受到损伤,稍不注意就会把它们弄得坑坑洼洼,溅得自己满手都是,可散落在盘子里的果实都相当完整,直到彻底剥完,对方只有指尖染上了浅浅的粉。
他终于抬起头,将描餐碟推近:“吃吗?”
“不用啦,我不饿。”祝流光摇了摇头。
今早她原本要去约会,奶奶特地给她做了丰盛的早餐,她几乎是扶着墙出去的。
她斟酌着语句,桌下的双手近乎打结:“那个……你刚才说的,关于房卡的事情……”
“假的。”薛静桢坦然地看着她的双眼,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或愧疚:“十年后的你虽然还有拖延症,也很想治好这个老毛病,但这个方法未免太低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