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流光几乎是跳起来的。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但她很清楚被人抓到和前男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那是社会性死亡！

“你要不要先去更衣室躲一下？”她压低声音对薛静桢说，接着抓起酒店配备的古龙水，对着门口和沙发狂喷，试图用清新的柑橘味掩盖那股独特而浓郁的藏红花香，然而他不仅没躲，甚至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欣赏她无头苍蝇般的姿态。

也许是看够了表演，他径直走向门口，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这声音不大，可在祝流光耳里不啻于核爆。

她冲到门口，几乎把身体挂在他身上，小声哀求道：“至少用可视门铃看一眼外面是谁吧？”

薛静桢看了眼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为什么要看，你觉得是谁？”

理智告诉祝流光，肯定不会是方鹭洲，但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大脑都在颤抖。

被现任抓到和前任呆在酒店，这个要命的剧本还是让十年后的祝流光来演吧！

没等她回答，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臂打开了门。室外略低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祝流光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胳膊，等反应过来想松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祝流光紧闭双眼，悲壮地做好了迎接社死的准备，可预期内的怀疑、质问甚至愤怒统统没有，只有一道平稳清晰的女声。

“薛先生，这是您吩咐的东西。”

祝流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从薛静桢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了个身着考究棕灰色制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精明干练，笑容如同经过训练般完美，正微微躬身将纸袋双手交给薛静桢。

祝流光现在的姿势相当微妙，既像是依附桢木的藤蔓，又像是抱着桉树的考拉，而眼前的人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惊讶，完成任务后甚至微笑着冲她打了个招呼。

“希望这些衣服祝小姐喜欢，我先不打扰两位了。”

大门重新关上了，柑橘古龙水混合着藏红花香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味道，就像是她现在的心情。

她仰起头，呆呆地问：“你让你助理去买冬装了？”

薛静桢低声笑起来，胸腔震动顺着他们相贴的手臂传了过来：“不然呢？你觉得是谁？不管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都该换身衣服吧。”

祝流光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现在她还挺希望自己是考拉的，这样就可以因为桉树叶中毒摔在地上晕过去，不用面对尴尬的现实了。

*

隔着更衣室的门，薛静桢声音有些模糊：“衣服合身吗？”

“挺合身的。”嘴上这么说，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祝流光却觉得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女孩仍然穿着长裙，不过不再是轻飘飘的棉质单裙，而是高领长袖的重工蕾丝长裙，那些繁复的布料层层堆叠在一起，像是旧时代油画里新娘或者寡妇的头纱。包裹着长裙的外套是勃艮第红的羊绒大衣，布料考究，垂感极佳，让祝流光有种自己在和他穿情侣装的诡异感觉。

交往的时候没来及穿情侣装，分手之后反而穿上了，真是太奇怪了。

祝流光拎起裙角，转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脚上，不知是薛静桢忘了还是怎么了，鞋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没换的地方。

在安云和思思的建议下，她买了这双漆皮低跟玛丽珍。可即便是为了约会买的新鞋，和身上精致的装束相比，它仍显得简单粗略，像是混在珍珠里的砂石。

她打开更衣室的门，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地上那几个纸袋，发现似乎就没有鞋。

“怎么了？”薛静桢注意到她的行为，问：“换好了就出来吧。”

“好。”她点点头，蹭着门板走出更衣室，以免迈步太大露出裙摆下那双格格不入的玛丽珍。

“看起来不错，很合适。”他伸出手，为她理平袖口和领口的褶皱，他的指尖温热，而那枚戒指冰冷，截然相反的触感让她本能地瑟缩，可又无法真正挣脱他的桎梏。

当他伸手为她整理裙摆时，她眉心一跳，本能地阻拦他，但薛静桢只是笑了笑：“别乱动，不然褶皱一多，我又要重新整理了。”

祝流光不再挣扎，叹了口气说：“你的强迫症是不是又变严重了？”

“我不认我有强迫症。”抚平裙摆最后一丝褶皱，他站起身，托着下巴满意地打量她，“一切都井然有序不美吗？”

“如果这都不是强迫症，那世界上就没有强迫症了吧。”她小声说，向后跳了一步。

他的视线穿过晃荡的裙摆，落在她的鞋上：“鞋很漂亮，没看你穿过，新买的吗？”

*

啊，他果然忘记了，祝流光心想。

2016年7月12日的约会，对她来说是尚未发生的未来，对他来说是已经过了十年之久的往事，不记得十年前的人穿什么很正常，只是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新鲜的，仿佛颜料尚未干透的油画。

前一天的晚上，在两位朋友的建议下，她选择了这双玛丽珍。它的鞋跟并不高，可穿上它时，祝流光有种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感觉，因为它将要面对另一个人的评价。

他会喜欢吗？还是会嫌弃？当时她心怀忐忑和期待，想象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给出评价的是十年后的薛静桢。

十年后的薛静桢已经忘了那些琐碎的小事，对他而言是初见，既然他喜欢，十年前的薛静桢应该也会喜欢吧。

她抬头望向他，慢慢露出个有些酸楚的微笑：“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