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这句话并不是我当下的评价。”
他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微笑起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面容,像是历经岁月风化,却一如往昔的琥珀石。
“这是2016年7月12日早上十点,我们见面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薛静桢的语气既像是自嘲,又像是自白:“虽然忘了让助理买双靴子,确实是我的失误,但现在看来也算好事。”
他走上前一步,双臂虚虚环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轻声道:
“现在辛杜瑞拉的故事已经过时了,你穿着自己的鞋也能找到幸福,不是吗?”
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颗在她左肋下方三寸,另一颗在她耳朵贴着的地方,它们跳动的节奏逐渐同步,仿佛要融为一体。在温暖而又馥郁的香气里,祝流光浑身的鲜血都涌向脸颊,她清楚地感觉到脸颊和眼眶的温度越来越高。
她眨了眨眼,发现视野所及的勃艮第红里,有一小块颜色更深。
“谢谢。”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鼻音,“抱歉,好像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她伸出手,想要抹掉圆形湿痕,薛静桢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有些无奈:“我以前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不用和我说抱歉,更不用和我说谢谢。”
“在见外这点上,你倒是十年如一日。”
“不过也没关系。”他笑了一下,“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吧。”
为什么老是夸她可爱呢?她一点都不可爱。
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小情绪,薛静桢松开手,理了理她的衣襟和鬓角,语气柔和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呆在酒店里。”
他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然先去我家,想好了再做决定?”
*
去他家?
祝流光大脑空白了一瞬,兜里手机的震动将她唤回了现实,她小声说了句稍等,接着掏出手机。
2026年的手机与2016的手机完全不同,没有耳机孔,更没有home键,还贴心地设计了掏出口袋自动亮屏的功能,因此她直接看到了那两条让她心脏骤停的信息。
【AF:健康助手显示,你的心跳始终是零。】
【AF:你没有带手环吗?】
达到息屏时间,手机再次暗了下去,冰冷屏幕上倒映着她僵硬的面容,像是苍白的幽魂。
“怎么了?”薛静桢注意到她双手颤抖,几乎拿不稳东西,想要替她拿住,祝流光手腕一颤,立刻将手机放入口袋里,急促地后退两步。
“没事。”她挤出一个微笑,“我不能去你家,我还没见奶奶呢。”
说完转身冲向梳妆台,颤抖着给方鹭洲发了条“今天手腕不太舒服,没有戴”,接着将手机、笔记本电脑以及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手环统统放入包内,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视线。
“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联系你的父母,让他们出来和你单独见个面。”薛静桢没有对她的决定提出异议,“不过你想好怎么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她重重叹了口气,“但我也不能一直不见人吧?现在先和奶奶和父母见个面,跟他们说我失忆了,如果他们发现不对劲了,就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没发现,我就先演着。”
等见完奶奶,再考虑怎么面对方鹭洲吧。
“应该只有奶奶能发现,我爸妈大概发现不了的。”她苦笑着看向薛静桢,“这个计划是不是很粗糙?”
“粗糙并不是坏事,越细致的计划越容易出问题,不过再简单的计划,也是需要资源和道具的。”薛静桢笑了笑。
“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帮你做一份完整的病理报告。”
有医院资料证明,她的话就有说服力了!
祝流光有些雀跃,也有些迟疑:“这需要很长时间吧?”
“如果现在去做,下午前就能做出完整报告,我保证。”他的口吻笃定,“我现在送你去见他们,如果中途遇到了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吧。”他自然地接过手提包,将它挂在臂弯,另一只手打开门示意她出去。
前脚还在问她要怎么做,后脚就雷厉风行地执行起来,这就是成功人士吗?
她点点头,出门按下电梯:“好。”
等待电梯的过程中,祝流光很想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比如他事业怎么样,比如他的老毛病厌食症有没有好点,还比如他的感情生活。
可刚才问了那么多,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自己都说不清这股湿棉花般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始终萦绕在她胸口,徘徊不散。
直到坐上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她终于还是咽下了那句话,向他打听起这十年生活方式的变化,以免踩到大坑。
窗外流动的海蔓街景陌生又熟悉,建筑更精致高耸,街景更摩登现代,路上行人西装革履,或是穿着最新潮的衣服,他们不再低头看手表,而是盯着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但步伐和十年前的人一样急促,仿佛慢一秒就会被这座钢铁构筑的资本心脏甩在后面,沦为时代的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