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流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眼睛感到干涩时，上下眼皮肿痛得厉害，像是熟过头的桃子，但这个过程中她的父母不仅没有像以前一样喝止她，甚至叫来了毯子和热可可，耐心地等她哭完。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赵嘉仪问她，“你现在是失忆状态，总不能一个人生活。”

“要不然先去我那住一段时间？我让私人医生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不了。”祝流光连连摇头，摸了摸眼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我一个人也能行的。”

去唐家就意味着要见到唐越青，那段被无视被欺辱时光的始作俑者，只是想到他的名字，骨子里便渗出针扎般的寒意，更遑论与他共处一室。

“见唐越青干嘛，刺激病人吗。”祝高才不赞成地看了眼前妻，拍拍她的肩膀说：“先去我那吧。”

“你住的地方虽然好，但你现在失忆了，根本不熟悉，要是不小心把房子点了，你辛辛苦苦挣的钱全得赔出去。”

她住在很贵的房子里吗？听起来太不真实了。

明明早上出门和奶奶告别时，他们住的旧公寓墙皮都掉下来了。

“你住在东湾区高地十号，比西湾区中央公园附近的房子还贵。”赵嘉仪打开窗户，朝对面扬了扬下巴，“就那个位置。”

带着河水湿气的冷风迎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祝流光拨开眼前碎发，目光触及河对岸时，近乎心悸的陌生攫住她的心脏。

作为赫森河的出海口，海蔓的行政区划完全沿着这条河设计，西湾区毗邻海洋，百年前就是金融中心，现在依旧古雅而繁华，与她记忆中如出一辙。

可对面的东湾区完全变了。

在祝流光的记忆里，2016年的东湾区虽然摆脱了落后，但到处都是挖掘机和脚手架，路上随处可见穿着格子衫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手上握着的可能是电脑，也可能是招股书，透着一股草莽的朝气。

然而现在，那些脚手架都消失了，一座座摩天大楼大楼拔地而起，成片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它们依托着地势更高的群青山，仿佛冷冷地俯瞰这片曾经全然主宰海蔓的土地。

赵嘉仪看着对岸，轻声感慨道：“几十年前，方朗连西湾区写字楼租金的零头都付不起，只能带着那群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躲在东湾区的破车库，谁想得到现在希恩能跟和信分庭抗礼了？”

“对了，方朗那个性格古怪的儿子也是林荫中学的，和你同一届。”她看向祝流光，“他和越青还有些不愉快。”

“方鹭洲。你和他熟吗？”

*

祝流光心头重重一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她是失忆的二十八岁祝流光，虽然同样只有前十八年的记忆，但亲昵备注、聊天记录和可能存在的肌肉记忆，都会让她笃定地说出“我们在交往”。

但她不是的，她只是十八岁的祝流光，只记得雪地里冰冷的侧脸，以及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离我远点”。

承认吗？她没有资格。否认吗？她又顶着二十八岁的身份。

女儿久久不搭话，赵嘉仪也没太在意，反正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抱有什么希望。

她掏出手机，滴水不漏地回复了几条信息，再抬头却发现祝流光盯着她的手机，手指紧紧抓着毯子，像是要彻底缩进去。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我记得十年前有触屏手机吧？”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祝流光低下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的包落在薛静桢那了，包括那个随时可能会跳出方鹭洲信息的手机。

*

送走赵嘉仪，她立刻借祝高才的手机给薛静桢打电话，特意强调把她的手机关机，听到他的确认和保证，紧绷的心这才慢慢放松。

“谢谢。”她把手机还给父亲，却发现对方目光诡异地盯着她，甚至坐上车了，他还通过车内后视镜打量她的神色。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们现在关系还挺密切的。”祝高才发动汽车，说起刚才在俱乐部未完结的话题。

“我想着你们分手五年了，但都还是单身，是不是余情未了，加上你又失忆了，不试试简直天理不容，这么一看我的建议很有道理嘛。”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一直觉得你妈对薛静桢的敌意来自唐森前妻，那可是薛静桢姑姑。”

“妈妈说过和这个无关的。”祝流光有些无奈。

沉默片刻后，她再一次开口：“我和薛静桢……五年前就分手了吗？”

“是啊，当时你跟我说分了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祝高才调转方向盘，驶入摩天大楼的阴影里，也许是失去日光的原因，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环起双臂。

分手，这个话题就像刚刚结痂的伤口，碰一下怕伤口再次破裂，不碰却又不知道是否真的愈合。

她想要知道有关分手的一切，又怕难以接受答案，贪婪而又胆怯。

可都提到了，也没必要再回避了。

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提出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分手呢？”

*

这句话出口后，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祝流光紧张地扭过头，观察他的表情，但祝高才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不知道，你没说。”他说，“当时我想劝你，结果你直接去山区支教了，半年后才回来。”

她怔忪片刻，接着慢慢垂下眼，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没有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安慰完自己，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大脑迅速捋起时间线。

七年前奶奶查出脑部病变，薛静桢帮她请了医生，六年前奶奶去世，五年前他们分手。

到底为什么会分手呢？她忽然有些茫然。

薛静桢为奶奶找了医生，仅仅凭借这份恩情，她就不可能提出分手，是薛静桢提的吗？如果是他提的，为什么和她很亲近的样子……

双眸正漫无焦距地掠视着窗外的一切，反光道钉反射的银光突然刺进刺她的眼睛，祝流光下意识向后一缩，脑内闪过另一道类似的光芒。

薛静桢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他的家人为他选择了更合适的对象，他们和平分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