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旁边祝流光。虽然她还站着，可看起来摇摇欲坠，在那件包裹着全身的勃艮第红大衣映衬下，显得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失魂落魄的游魂。

“流光，听得见我说话吗？他是不是逼你了？”他微微皱起眉，“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见祝流光不回答，他重新看向方鹭洲，眸光骤然冷了下来，语调快而充满攻击性：“你知不知道她今天遭遇了什么？不让她去休息，反而像审问犯人一样对她，把她逼到精神崩溃你就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的行为不妥，确实应该向流光道歉，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方鹭洲冷冷地看着他，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寸寸开裂，其下岩浆般的愤怒迸发而出。

“你趁着流光根本不清楚十年后的情况，用假的医疗报告把祝先生也蒙在鼓里，不就是想独占这个秘密吗？这样一来她只能依赖你、信任你，成为你的提线木偶。”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的脸皮，明明怀着最险恶的用心，却还能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架势。”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件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薛静桢的声音里带着丝嘲讽和轻蔑，“方鹭洲，流光刚落地的时候你在哪？如果你及时找到了她，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你只是在发泄自己缺席的愤怒而已。”

“那你在干什么，到处出席根本没有你位置的场合？就像现在一样？有谁邀请你这位不速之客前来吗？”

薛静桢没再和他争执，只是看着祝流光，目光和声音同样耐心温和：“你一直没有回复我消息，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就过来了。”

“有点后悔，早知道我就……”他笑了笑，带着两分自嘲，“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没有他那种事后发泄的爱好，还是亡羊补牢吧。”

隔着屏幕，薛静桢朝着她伸出了手，就像曾经给她介绍朋友，帮她融入集体，接受她的表白那样。

“流光，和我走吧。”

*

两道截然相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进行着激烈的拉锯，祝流光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要被撕扯成两半，但就在这强大的外力下，原本飘忽的理智被强行塞回脑子，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打量着现实。

薛静桢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等待着她回应，祝流光下意识地将手伸过去，可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玻璃，凉得她一缩手指。

“虽然我也很想握住你的手，但环境不允许。”他笑了起来，伸手触向她指尖停留的位置，仿佛隔着屏幕与她十指相贴，“带上你想要的东西，然后坐电梯下来，当然，什么也不带也可以。”

只要推开那道门就好了，祝流光心想，但她发现自己似乎迈不开腿，背后那道目光像是剪不断的线，始终粘连在她身上。

她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忐忑地看向方鹭洲，却发现那张英俊的面容不再紧绷，恢复为一贯的冷淡和平静，甚至在她看过来时微微弯下了腰。

“我没有什么资格去阻拦你，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想装大度，也不是因为我今天糟糕的表现。”

他身高和薛静桢差不多，甚至更高一点，即使弯腰也要垂下眸才能与她四目相对。祝流光发现他睫毛长而密，每次翕动都带着落入眸中的影子扑闪，如同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那是什么？”直觉告诉她，方鹭洲又要说些很有哲理但并不对的话了。

“这句话前不久我刚说过。”他顿了顿，用他们一起走向玄关时的语气说：

“这是你的家，由你来决定。”

“虽然我有这套房子的部分权限，但产权证明上写着祝流光，管家部登记住户也是祝流光，在二十八岁祝流光消失的当下，你就是这套房子无可争议的主人。推开那扇门出去，或是留在这座房子里，都是你的权力。”

“只是我觉得，在自己家永远比寄人篱下好。”他微笑起来，“这个人，包括很多你以为本应该亲密的人。”

*

他应该是在明示薛静桢，可祝流光首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无数次被推搡、被漠视的经历告诉她，有个能不被赶出去的容身之所是很重要的，就连蜗牛都有壳呢。

“完了。”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这次不仅有哲理，还是对的。”

其实想挑刺，这番话也不是没有，但她根本不想去找，因为一直以来的愿望完全压倒了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