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官渡,扶苏一行人辞别当地官员,乘大瓠逆水而行。
湘水由南向北注入大江,分明是在逆行,也无强风助推,一行七只大瓠却似有灵,不需桨橹而自行。
为首是一只红色的大瓠,扶苏端坐其中,他阖着双眼,双手搭在膝上。
水路已走了三天,他算是见识到了神女的大瓠的神异,要说有什么不适的话,那大概是行路速度有些快,他总觉得头晕。
他们把大瓠内部掏空,其容量之大,竟是能坐下十余人。
与外壁的艳红不同,其内壁呈淡淡的青白色,水浪声阵阵,坐在他对面的曹参侧首从瓠壁上开的小窗里往外望,江上烟波浩渺,似蒙了一层纱。
“公子,该用膳了。”曹参并未卸甲,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从江陵县带的麦饼。
扶苏闻声睁眼,面色有些发白,他摇摇头,“给将士们分了吧,我不饿。”
“公子从昨夜到如今只饮了半壶水。此去百越,尚有千百里之遥,公子若是饿坏了身子,到了军中如何能提振士气?”
见扶苏面色有松动,曹参接着道:“况神女先行,为我等行路省下不少功夫,定是不愿见公子这般模样的。”
“曹君说得是。”扶苏苦笑一声,接过麦饼,道了一声谢后撕下一小块塞到嘴里。
饼是在江陵县做的,早就变得干硬难嚼,他蹙眉嚼了两口,就着温水咽了下去,只觉得那块饼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
他这饼吃得痛苦非常,幸好手头有温水可以喝——思及此,扶苏简直要热泪盈眶——临行前他阿父把自己的太素壶托付给他了。
“此宝物乃神女所赠,置热汤于其中,三日而温不变。”始皇帝有些不舍地向扶苏展示保温杯的功能。虽说没有太素壶后他晚上批阅文书会更费力一些,但长子将前往瘴疠之地,一路山高水长,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
他除了能派人紧紧保护扶苏,能做的也不多,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暂时把自己的“神器”借给扶苏——除了随时能喝的热水,还有它的照明功能。
嗯……虽然用处似乎并不大,但好歹算他的心意呢。
扶苏吃了几口后便把饼拿在手里,叹了口气,目光放空。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咸阳这么久、这么远。
也不知道阿父有没有念着他……神女是不是早就到了……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治粟内史有没有好好照顾他的棉花……
……
思绪纷飞间,一行人已过衡山,水路渐窄,两岸的山势也愈发陡峭。
曹参从怀中掏出舆图,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山川水道的走向。
“公子,再往前三十里便是越城岭余脉,按图上所示,湘水至此不能再上行,需登岸走陆路,翻过山脊,再下漓水。”
扶苏回过神来,探头望出去。
两岸青山如簇,层层叠叠蔓延至天际。水色碧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鱼群。
岸边的芦苇枯黄,只有根部还残留着几许绿意,风一吹过,整片芦苇便弯腰低头,似是在给他们行礼送别。
“此山可好走?”他问。
曹参摇摇头,“未曾走过。但曾听一老卒说,越城岭一带丛林密布,蛇虫成群,春夏之交瘴气最盛。如今虽是深秋,仍不可大意。”
扶苏颔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瓠身随漾开的水波轻晃。
同瓠的甲士瞬间警觉,拔出了佩剑。
曹参起身挡在扶苏身前,低声喝道:“护住公子!”
扶苏扶着曹参的胳膊起身,侧耳细听。
除了他们前进时瓠身划出的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划水,从声音中可以推断那并不是鱼,且比鱼要大得多,甚至还不止一条!
“看那边!”一个甲士指向左前方。
扶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浮着几节枯木般的东西,正缓缓向他们这边靠近。
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枯木。
是鼍。
灰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上面排列着粗糙的鳞甲,眼睛半没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
最大的一只足有一丈余长,它张开猩红的巨口,露出里面参差的利齿。
扶苏在上林苑里见过鼍,那是洞庭郡进献的,养在池中,平日里多是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眼前这只显然与上林苑里豢养的异兽不同,它们体型更大,也更凶悍,蓄势待发,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
— — —
“啊!”一直关注着小地图上人物动向的蜃龙尖叫一声,“夷香!扶苏他们遇到鳄鱼了!”
“!”秦夷香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飞回去还来得及吗?”她唤了仙鹤,又火急火燎地打开系统商城,“有没有传送符?赊账赊账!”
“那没有。”蜃龙冷静了下来,“但是我可以操控一下当地水文。”
秦夷香热泪盈眶,捂住狂跳的心口,“快……”
— — —
眼见江上的鼍靠近,随行的甲士纷纷张弓搭箭,曹参利剑出鞘,拦在扶苏身前。
瓠虽大,行路便捷,却比不上楼船宽阔,行动起来会受到重重限制。
曹参咽了咽口水,和一旁的甲士对视一眼,倘若那群鼍要靠近……那他们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好公子!
扶苏却未退。
他盯着江面上的鼍,冷静下来后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想到临行前神女说的话。
——“百越之地,虫蛇鼍鱼皆有其灵。遇之,不可先动刀兵。”
——“以威镇之,以德化之,不可恃强。”
翻译过来就是——遇到棘手的东西先别动手,不能打杀野生保护动物,等我过来解决!
扶苏自是不知秦夷香要表达的意思,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神女的那两句话。
威?德?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拿什么去镇?
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