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了命地读书刷题,只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奔赴和江亦风并肩的未来,彻底和泥泞的过去割裂。
本以为陈年风雨早已彻底尘封,再也不会惊扰他的人生。
可猝不及防的喧嚣,猛地撕碎了教学楼的宁静。
走廊上传来粗暴的叫嚷,夹杂着路人诧异的窃窃私语,由远及近,刺耳又难堪。
“沈知夏!你给我出来!”
熟悉又恶心的声音砸在耳畔的瞬间,沈知夏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坠入刺骨的寒意。
是沈父。
他竟然闹到了学校。
全班的笔尖声骤然停歇,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夏身上,诧异、好奇、探究,密密麻麻,压得他呼吸一滞。
不等他反应,教室后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父衣衫邋遢,满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市井无赖的蛮横,大摇大摆地站在门口,目光精准锁定座位上的沈知夏,毫无半点为人父亲的体面。
老孙急忙上前阻拦,低声劝说:“这位家长,现在是上课备考时间,有什么事下课再说,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可沈父全然不听,一把挥开老师的手,嗓门扯得极大,肆无忌惮地响彻整层教学楼:“说什么下课!我找我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沈知夏,你别躲着我!”
周围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知夏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冰凉,心底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被这人硬生生再次掀开,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最恐惧、最想隐藏的不堪过往,就这样被赤裸裸暴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众人哗然之际,沈父抬眼扫过围观的学生,一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模样,高声嚷嚷起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颠倒黑白的荒谬:“我知道你们都好奇!好奇他沈知夏名字怎么来的!今天我就告诉你们!”
“他叫沈知夏,就是因为他妈姓夏! 是我沈家的儿子,身上流着我的血!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这句话像一枚惊雷,轰然炸响在走廊之间。
过往所有被遮掩的隐情、旁人私下的揣测、他刻意遗忘的身世枷锁,全部被沈父毫无底线地扒开。
还没等沈知夏缓过窒息的慌乱,更刻薄、更戳人的话接踵而至,将他最后一点体面碾得粉碎。
“别以为傍上了江家的小子就了不起!谁不知道啊!我那上百万的赌债、烂账,全是江亦风替我还清的!”
“他江亦风花大钱养我儿子,替我填坑,就该负责到底!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不管我这个老子?没门!”
百万巨债,全校皆知的隐秘兜底,被他当作要挟的筹码,大言不惭地当众炫耀。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钻进沈知夏的耳朵里,每一句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他有一个嗜赌酗酒、无赖至极的父亲,知道江亦风为他背负了百万烂账,知道他所有的安稳人生,都是江亦风一力换来的。
羞耻、难堪、屈辱、无力,层层叠叠将他包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么久以来,他只敢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软肋,被沈父肆意践踏,公之于众。
而最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沈父下一句轻佻又凉薄的话。
他嗤笑一声,毫无半分愧疚,随口提起那个沈知夏念了十几年、唯一心存温柔念想的母亲:“再说了,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人!受不了我喝酒赌博,早就丢下孩子跑路,在外头找了别的男人逍遥快活!抛下我、抛下儿子,她凭什么干净?”
轰隆——
一瞬间,沈知夏脑海里所有的理智、隐忍、克制,彻底轰然崩塌。
从小到大,旁人指责他父亲不堪、家境不堪,他都可以忍。
别人嘲讽他寄人篱下、拖累江亦风,他也可以默默承受、咬牙隐忍。
唯独母亲,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残留的微光,是他心底仅存的、不容触碰的温柔净土。
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是:爸爸不好,可妈妈是温柔的,妈妈只是身不由己。
他靠着这点微薄的念想撑过无数黑暗日夜,可如今,他的亲生父亲,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轻描淡写地撕碎他最后的念想,玷污他母亲仅存的清白。
这十几年的委屈、自卑、隐忍、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这是沈知夏第一次情绪彻底崩溃。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大声说话。
原本温顺清冷、永远轻声细语的少年,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与崩溃,声音带着颤抖,却格外响亮,一字一句,用力砸响在喧嚣的走廊:“你闭嘴!”
声音清亮又破碎,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嘶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嘈杂。
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印象里的沈知夏,安静、温柔、内敛,永远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永远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乖巧得让人心疼。没人见过他发脾气,没人听过他大声说话。
可此刻的少年,脊背紧绷,眼尾通红,眼底蓄满了汹涌的泪水,却死死不肯落下,浑身都在克制地颤抖。
他盯着眼前面目可憎的男人,字字泣血,尽数是积压多年的恨意与不甘:“你赌光家里所有积蓄,喝醉酒打人闹事,欠下一身烂债,让我从小看人脸色、颠沛流离!”
“是你亲手毁了这个家!是你逼走我妈!她不是抛下我,她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你有什么资格诋毁她?!”
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不敢对外人言说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他从来没有闹过,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从来只是默默消化所有苦难,努力活着,努力变好。
可眼前这个人,身为生父,从未给过他半分疼爱、半分庇护,只带给她无尽的泥泞与难堪,如今还要当众碾碎他最后的念想。
沈父被他骤然爆发的模样惊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朝他扇过去:“你个小兔崽子!敢跟我顶嘴?!”
手腕还未落下,就被一道凛冽刺骨的力道死死攥住。
江亦风不知何时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他身前,将失控崩溃的少年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少年往日温柔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周身气场冷得骇人,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攥着沈父手腕的力道强硬又狠厉,指尖泛白。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男人,声音低沉冰冷,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镇住全场:“你敢动他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