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的风雪停了几日,门前阶上的冰雪还未化去,便有一异人来访。
洒扫的仆妇只见有一人披着一身薄薄的竹纹锦袍立于这冰天雪地之中,手里握了把扇子,眉头蹙在一起,作忧思状。脊背挺地笔直,即便鬓发花白也不见白点佝偻之态。
料想他许是从远方赶来,站在城主府门口时,须发已然浸染霜雪。
仆妇瞧着他冻得通红发硬的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搁下扫帚,上前询问:“大人,您找谁?”
那男子道:“找你们城主。”
“您是……”
“修竹君子。”
通传过后,男子很快便被召入,里间传来交谈声,丫鬟拿着扫帚一路走远了。
“你近来精神不大好。”
沈蕴裹着大氅,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毛领之中,时不时虚弱地咳嗽几声:“是,入冬时一场病……来得有些猛了。”
“从前你身子骨也不见得这么弱,一场病就能将你打倒?”
沈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脸上多多少少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时光在潜移默化中化作刻刀,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脸上的纹路里。
“大概是年纪大了。”沈蕴淡淡道。
修竹君子不大自然地摸了摸眼角炸开的纹路:“是我看错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
沈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外头刮北风,怎么还把您刮来了?”
修竹君子摸起桌上的茶盏,一口热茶下肚,才道:“盛京如今是不大太平了,我呢,只想安安分分地说说书,这自然便得找个太平的地界,找了一圈,还是你的地界最太平。”
“我的地界?”沈蕴嗤笑一声:“如今谁人不知,我是在陇南自立为王的叛军,叛军的地界之上,如何能太平?”
修竹君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你是当真病得厉害了,病得连听风阁的事务都荒废了,如今也过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日子了。”
沈蕴顿时皱起眉毛,听出了他这话的弦外之音:“这是什么意思?”
“西辽与北冥交战,西夏在一旁蠢蠢欲动试图加入战局,眼见着三国即将混战,可偏生朝堂之上的党派之争又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修竹君子愁的直叹气:“事多如牛毛,事乱如麻线,纷纷扰扰根本理不清。”
沈蕴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几根花白的发丝之上:“就为了这些发愁?北冥和西辽又不是没打过,朝堂之上的党派之争也从来没停过,你日日都要为这些发愁,那只怕得从北冥立朝那天开始愁。”
“你懂什么!”修竹君子又怒又怨,还半是哀愁:“哪个朝代不立党派?但你可曾见过若氏深陷朋党的漩涡?”
沈蕴顿时严肃了起来:“若氏?若怀卿?”
“是,但不止!”修竹君子道:“此次,是群臣纷纷站出来抵抗若怀卿,连带着抵抗荆楚若氏一族。他们自然是动不了若氏嫡系,但若氏的旁支和门生却是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沈蕴倚靠在一侧,正色道:“怎会如此?”
修竹君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此事,说来还与你脱不了干系。”
沈蕴百思不得其解:“就因为若怀卿没和我划清界限?”
“不止。”修竹君子道:“其一,是因为他未曾和你划清界限。其二,是因为他急于变法,触动了世族利益。其三,是因为黄依鬓惨死,他父亲言辞激烈煽动群臣,还几次三番在朝堂之上顶撞若怀卿。”
说罢,修竹君子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国公大人,如今也是举步维艰呐。他一生仕途稳健,怕是没走过这样难走的路。”
沈蕴陷入了深思,不自觉的咬起了手指:“他急于变法,自然是因为如今时局紧迫,不容再缓……可若是依你之言,黄依鬓她父亲当真对她如此上心,又怎会任由她的尸骨被埋在潼阳关下?”
修竹君子一顿,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惊悚不已:“你……”
沈蕴满脸莫名其妙:“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记得了?”
“什么?”
窗外飘起细雪,修竹君子说出了一句让沈蕴胆战心惊的话:
“你忘了吗?那日你带兵杀到望月崖下,为了抢夺黄依鬓的残肢和禁军厮杀至天明。”
北风呼啸着,将洒扫仆妇归整的杂屑从游廊卷到前院,时光由此回溯到初冬雪夜的潼阳关下。
沈蕴和王飞云提剑率军杀到潼阳关,恰好和禁军迎面撞上。那时的潼阳关一片狼藉,遍地尸骸,一片鹅黄色的衣衫包裹着半只断臂,断臂的接口处有火燎的痕迹。
血腥味冲天,轿子和侍从的尸身都被烧成灰烬,周遭冰雪消融,混成血水淌了老远。
禁军见到沈蕴的那一瞬间便大喊:“捉拿叛军!”
沈蕴眯了眯眼,看向那群蠢蠢欲动的禁军,那是一个十分轻蔑的眼神。一侧的王飞云看着沈蕴的状态,百感交集。
她从未见过沈蕴如此烈性的一面,她一手提剑,轻声质问:“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杀了她?”
禁军首领颇为忌惮地看着沈蕴手里的剑:“这是在陇南境内,人自然是你杀的!”
沈蕴厉声质问:“凭什么一切都是你们说了算?”说罢,她指尖银针一闪,那禁军首领在几米之外轰然到底,剩余的禁军侍卫纷纷后退一步。
“既然你们认定是我杀的人,那就都别想活着走出陇南!”
说罢,沈蕴率军厮杀上前,打破对垒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