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戈相撞之声不绝于耳,沈蕴终在这场杀戮之中迷了心智。她平日里擅使针,那日却亲自持剑上阵,随着最后一个禁军的头颅被沈蕴的剑刃割下,她也卸了力道,半跪于地。
周围山谷之中传来烈烈风声,飞雪似刀子一般割在她皮肤上,一场大雪很快便将这些血腥的过往掩埋,沈蕴却好像再也无法站起身了,她弓着身子剧烈呕吐,捧着黄依鬓的衣衫失身痛哭,脸上血泪交杂。
王飞云去拉她,她却一遍遍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选都不对?”
“为什么应不染死了,黄依鬓也死了?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天空厚重成铅灰,大雪纷飞而过,覆盖了世间所有血腥过往。
“你忘了?”
修竹君子的声音将沈蕴唤醒,神思回笼之际,案上又落了一层香灰。
“没忘。”沈蕴声音有点发抖,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捧起桌上的茶盏。细看她手臂也在细细发抖,茶水的热气氤氲开来,几乎将她的脸色熏得透明。
“可……即便是如此,我一向臭名昭著,身上的罪名数都数不清,他又一向不与我划清界限,又何至于如今才受池鱼之殃?”
“因为,他在百官面前为你作保。”
沈蕴手中的茶盏猛然掉落,白玉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她裙角。
修竹君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渐渐从耳边远去,沈蕴精神一阵恍惚,她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很想见若怀卿一面。
但这对她而言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她是叛军之首,若怀卿已然被她所累,若是她再不与他划清界限,只怕会将若怀卿一拖再拖。
沈蕴不愿,故此局无解。
修竹君子自此便在陇南安顿下来了,依旧是寻了个茶楼酒肆说书,此时他的话本子已然名扬四海,凡是他说书,楼中必然座无虚席。
人一旦炙手可热,能匀给别人的时间便少了。
等修竹君子再想起来去看望沈蕴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那日是个罕见的晴天,城内的冰雪初融,修竹君子去拜访沈蕴的时候,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修竹君子走近了,轻轻唤她的名字,她方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珠似的眼珠子经阳光一照显得通透了许多,淡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显得分外薄情。
沈蕴只瞧了他一眼便淡淡道:“我梦见应不染了。”
修竹君子拣了个凳子坐在她身侧:“梦见什么了?”
“梦到那日他告诉我,我拉着他去南诏逛玉石市场,恰好遇见你,我想要你的玉石,就为了这个还和你打了一架。”
想起往事,修竹君子一下笑出了声:“那是我们第一次遇见。”
“是啊。”沈蕴慵懒地躺着,似乎很轻松:“但是我却不记得了,我是不是记性真的很差?”
还不等他回答,沈蕴又问:“他说你是逃犯,你身上背了什么罪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割卷替考。”
沈蕴对此颇为诧异:“你?”
“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事实呢?事实是怎样的?”
“事实?”修竹君子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道:“事实就是我的策论卷被写上了别人的名字,我揭发后翰林院却坚称我是为了顶替他人功名而蓄意诬告。”
沈蕴腾地一下坐起了身,问:“你的功名被谁夺走了?”
“殿中侍御史,卜佩。”
沈蕴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在脑海中搜寻一圈无果后,修竹君子道:“他还有个哥哥你应当见过。”
“谁?”
“殿前班直,卜剑。”
沈蕴淡声道:“卜氏是何时兴起的?祖上可曾出过什么人物?”
“未曾。”
“那便奇了,这是走了什么运道,兄弟俩同时入仕,平步青云。”
修竹君子撇了撇嘴:“自然是因为背靠清河崔氏这棵大树,借机乘凉罢了。”
“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互相争权夺利,培养门生是再正常不过了,所以卜氏兄弟俩甘愿为崔相所用,在朝堂之上处处为若怀卿添堵。”
沈蕴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我怀疑,黄依鬓的死便是他们谋划的。”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修竹君子道:“如今战事吃紧,再者,皇帝从前忌惮苛待武将,如今麾下无将可用,便只能将武将的地位一涨,卜剑如今的份量不容小觑,若是想在陇南动点手脚,也未必做不到。”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听闻他近日在求娶柳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