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收了剑,垂眸看向都尉,伸出手掌:“说话算话,兵符给我。”
“……”都尉咬了咬牙,忍痛从袖中取出兵符,交到沈蕴掌心,沈蕴摩挲着兵符上粗粝的纹路质感,眼神坚定地扫过台下的一众将士:“兵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众人齐齐下跪,甲胄多大的摩擦声在演武场上回响,沈蕴扬起兵符,刹那间,一米阳光从指缝中穿透。沈蕴扫过台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他们脸上一片灰败之色,双目无神,黝黑粗糙的皮肤上遍布皲裂。那一瞬间,她看到许多种眼神,钦佩者有,质疑者有,更有麻木不仁者。
下一秒,清越的女声盖过偌大的演武场,“誓死捍卫国门,不叫蛮夷入侵半寸!”
尖锐的话语盖过动摇的意志力,紧接着,一众将士齐齐呐喊:“誓死捍卫国门,不叫蛮夷入侵半寸!”
演武场上的喊声振聋发聩,都尉闭了闭眼,满脸颓色,双手无力地下垂。
沈蕴神情肃穆,放眼望去,仿佛能透过这一张张沧桑麻木的面孔看到十八年前他们热血奋战却换来半生苍凉,一个个空怀将心的将士从底层士兵历经厮杀才擢升至十万镇国军的尖锐部队,本以为能在战场上施展拳脚一展抱负,未曾想比敌人的剑刃来的更快的是上位者的猜忌。
十八年前,一场算计,命运反转,竟令十万将才在地僻之处谪居十八年。
“我总有一天日会为你们洗刷罪名,让真相水落石出,但生为将星,纵败,犹不折脊梁!”
话音刚落,万军肃然,千营共一呼:“生为将星,纵败,犹不折脊梁!”
西风卷起,壮烈的呼喊在耳边被吹散,沈蕴脸上的血液被风干结痂,一双眼眸坚韧凌厉,却未见分毫动摇。她放眼望向远方,视线越过万军千营,越过广阔的黄沙,越过绵延的高山,望向千里之外,一片繁华祥和的盛京城。
此时,盛京城内,礼乐仪仗从城门铺向皇宫,途经之处载歌载舞,万民同乐。
顾铮一袭战甲,在长安街打马而过,百姓夹道欢迎,人声鼎沸,欢呼声沿途爆发,高楼之上,百姓们将鲜花红绸用力掷向空中。
花瓣纷洒而下,覆盖一张张狂热兴奋的脸,红绸被风卷起,凭空痴缠一番后竟然覆上了顾铮的眉眼,顾铮失笑,惹得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他伸手取下眼上的红绸,一晃眼,竟发现自己已经跪在金銮殿上,脚下金砖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的龙椅,孝武帝坐在珠帘之后,身影朦胧,声音却异常清晰:
“顾铮,你平定北疆护国有功,朕特封你为振威将军,为你和中书舍人赐婚,择日完婚。”
刹那间,兴奋感冲刷而上,他的视线随之落下,那高台之下有一女子侍立,他望着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感到一阵异常幸福的眩晕感。
“长青……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娶你为妻了。”
他叩谢君恩,长拜而下,再抬起头时,柳长青正望着他,身形清癯,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熟悉的眉眼间满是温柔,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上首的孝武帝挥了挥手,柳长青躬身退下,这明晃晃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显得异常空旷,孝武帝庄严的声音在殿内不断回响:
“外寇虽除,但国贼未尽,陇南局势不定,朕……实难安寝。爱卿适才擢升,想必定能体会朕心。”
顾铮再次叩下,声音微微颤抖:“臣……愿为陛下分忧。”
直至顾铮走出金銮殿,外头正午的阳光晒在肩头,他才发觉殿中阴冷极了。
柳长青在殿前等他,他快步走近,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拢在她肩头:“冷不冷,怎么穿这么薄。”
他正为她系上带子,却被她一双纤细轻柔的手轻轻握住,顾铮动作一顿,抬眼,和柳长青对视上。
她眉间轻蹙,眸中满是担忧:“你们在殿中说了何事?可是又有战事了?”
她眉心那一点微微皱起,好像有猫爪在他心间挠了一下,酥痒难耐。对上她这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好似山谷中薄雾初开,清泉缓缓流淌而过,令顾铮神清气爽。
他反手将她的手掌握住,拇指上的薄茧在她光滑细腻的手背上反复摩挲,越是触碰,越是难以割舍。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快速啄了一口:“小事而已,很快便能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柳长青白净的面颊悄然红透,到底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不敢再瞧他,敛了眸子,身若蚊蝇:“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她一垂首,便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脖颈,顾铮视线在这处盘旋,最终咽了咽口水,艰难将眼神挪开:“你……最近朝中可还安定?”
“不大安定。”柳长青摇了摇头:“国公大人变革之心愈烈,闹得满城风雨。世家大族暗地里相互结盟,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握在一起,荆楚若氏一族都被推上风口浪尖,若大人每逢出门都会遇刺,前两日还中箭了,如今还尚在修养。也就这两日你班师回朝,盛京城才安定了些。”
顾铮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面色阴沉下来:“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是夜,顾铮率三千精锐出城,一路西去。
半月后,陇南城主府的门童跑入主院,手里攥着信纸,嘴里还嚷嚷着:“紧急军报,紧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