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知道这个消息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慌张之下,她失态地攥着面前的通报小童,厉声质问:“你说什么?王飞云把顾铮杀了?!”
小童颤颤巍巍地下跪:“城主……息怒……”
“你起来!”沈蕴一把将他提起:“那王飞云呢?让她来见我!”
“飞云将军杀了人之后没有离开,她下山了,被赶来的援军……杀了”
刹那间,天旋地转,沈蕴身子发软,几乎站都站不住。
小童连忙搀扶她靠在桌案上,桌案上的茶盏被拂落,碎了一地。
潼阳关外,一阵仓促的马蹄声在山谷回响,那时顾铮军队剩下的将士,他们绕过山石,却见到满地尸体和状态疯癫的王飞云,下一瞬,将士们拉弓对准了王飞云,破空声在山谷中回响,王飞云死时称之为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消息传回盛京时,群情激奋,百官联名上书要求出兵陇南,处死沈蕴以安民心。
顾长风一身孝服上朝,在殿前长跪不起,誓要为顾铮讨回公道,黄依鬓父亲气冲冲地跑到若怀卿面前,当众指着若怀卿的鼻子质问:“事到如今,难道国公大人还要护着陇南,护着沈蕴吗?!”
若怀卿神色庄重,一言不发。顾长风字字泣血:“国公大人,我儿将您看做挚友,如今他惨死在沈蕴手上,国公大人是否还要罔顾多年至交情谊,罔顾群臣百姓的爱戴,坚决与叛军为武?!”
若怀卿重伤未愈便来上朝,此时已面无血色,鬓角被冷汗打湿,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袖,指尖发白。
在他身后,卜剑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他正兴致勃勃地围观着群臣对若怀卿的围剿,恨不得他背后发荆楚若氏都一起倒台才好。
然而事情未能如他所料,孝武帝很快便遣散了众臣,只留下了顾长风。
卜剑跟在若怀卿背后走出大殿,他清楚地看见了若怀卿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浸湿,脚下步履虚浮。
他看着若怀卿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对卜佩道:“只怕,国公大人这几日也不大好过。”
卜佩嗤笑出声:“国公大人仕途平稳,自入朝以来便平步青云,只怕从来没跌过这么重。”
“如今跌这一跤,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爬起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随后便转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御书房内,皇帝神色出了奇的轻盈,他上前拍了拍卜剑的肩,一副很是倚重的模样:“顾铮死了,朝中却不能少了将军镇威,他的空便由你顶上……那日在玄武门,你很是勇猛,朕心甚慰!”
卜剑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躬身谢恩:“末将绝不负陛下期望!”说完,他动作一顿,斟酌道:“末将还有一计想献予陛下!”
“哦?说来朕听听。”
卜剑和卜佩交换了一个眼神,卜剑道:“如今时局动荡,北境祸乱初平,陇南战事又起,朝廷正值用军之际,末将以为,不如为朝中文臣武将牵一手婚约,结成姻亲,文武合璧同为北冥效劳岂卜美哉?”
孝武帝狭长阴郁的眼眸微眯,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卜剑身上:“依爱卿之言,谁更合适?”
卜剑猛然跪地,长拜而下:“末将心悦孔师后人之女,当朝中书舍人——柳长青,求陛下成全!”
彼时盛京城内春意初显,嫩芽花苞才刚刚探头,城中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是新晋武将卜剑和中书舍人柳长青的婚事,婚典那日,流水席面几乎摆满了盛京城,卜氏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把柳长青请进门,可谓是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人人称赞这桩婚事便如同朝堂的定海神针,文武合璧,也算是北冥史上一段不可多得的佳话。
可谁知,新妇入门不久,便辞去官职,一心深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没过多久,便不再有人将柳长青看作是闺阁典范——这闺阁典范,哪怕高居庙堂,为天子近臣,到头来也还是要嫁作人妇,为人生儿育女,那这还有什么必要走这一遭呢?
任她才情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柳长青临窗而立,仰头看后宅这块四四方方的天时,也是这样想的。
她梳着妇人发髻,坐在榻前发愣,一瞬间便回望了自己的半生。小时候,母亲身为孔氏后人,满腹经纶,柳长青耳濡目染,将策论之道啃得透彻。大了些去上国子监,太傅对她无不称赞,才女之名就此初显。
及笄后她考取功名,即便与天下人相争,她也能拔得头筹。入仕后更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浓墨重彩的半生走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路是被一桩婚事堵死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一个男人可以决定她的人生。
她这一生,状元袍穿过,官袍穿过,唯独这身嫁衣,穿上了就怎么也脱不下来。
那日她看着后宅中几位闺秀围在一处绣花,一阵精神恍惚,仿佛自己也捏了根绣花针,密密麻麻地绣着花团锦簇的络子,而那些诗词歌赋、骑马游街、登锦绣楼丈量墨客都会变成一场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困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