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天一连阴了几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如此刻卜府门口垂落的白幡，直压地人喘不过来气。

府里的百事一概从简操办，卜剑只露了个脸便匆匆赶去崔府。

卜佩在崔相面前连连谴责卜剑：“你怎能行事如此莽撞，在这样的关头将柳长青杀了，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事儿吗？”

卜剑被骂的直不起腰，只能弓腰低头，连连应是。

崔相伸手打断：“无碍，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文官之流，不足挂齿。”

卜剑闻言，赶忙咧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应和道：“大人所言极是。”

见崔相仍旧一脸凝重，卜剑连忙问道：“大人为何事烦忧？下官愿为大人解忧。”

卜佩白了他一眼：“还能是谁，自然是沈蕴。”

说起沈蕴，卜剑隐隐又攥起了拳头：“大人何必苦恼，沈蕴如此蔑视皇恩，陛下必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大人放心，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断然不会因为她沈蕴几句胡言乱语而对大人您起疑心的。”

卜剑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用眼神去瞥崔相的神色，罕见的是，崔相的脸色却越来越差，顷刻之间便阴沉地要滴出水来了。

卜佩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背后给他踹了一脚：“胡诌些什么，你是昏了头了，这几日净在家里打婆娘，连外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卜剑顿时噤声，面色惊骇不已。他好悬没想破脑袋，这才想起这几日上朝诸臣叽叽喳喳地皆是在商议金夏吞并西辽之事，谁也未曾料到，北冥和西辽这一战，竟然让金夏坐收渔翁之利。

趁着北冥和西辽两败俱伤，韬光养晦之际，金夏一鼓作气直破西辽都城，如今大军正逼近北冥境内，眼见着便要挥师直指盛京。

朝中上下已然是乱成一锅粥了，皇帝急的嘴角上火，冒了两个大泡，说话的时候都直倒吸凉气。

不仅是坊间，就连各大门阀世家都止不住暗中猜测，上次沈蕴在金銮殿上说的那番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真，北冥如今还有活路吗。

“活路……”卜佩道：“只怕陛下只觉得如今唯一一条活路，便在沈蕴手中。”

“是啊！”卜剑恍然大悟：“她手中还握着十万镇北军……她此次贸然进京必然是早已料定，就等着看我们急的焦头烂额，她手里握着解决之策，到那时，只怕她要什么陛下都会顺着她，那我们做的那些事……”

“何必惊慌！”崔相沉声道：“若是当真查到你们身上，处决了你们俩个倒是容易，但陛下不会查。”

卜佩不明所以：“大人有何高见？”

崔相笃定道：“她一心想给兰陵萧氏平反，陛下断然不允。”

说完，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阴笑，眸中锋芒毕现。

卜剑轻嗤一声：“怪不得陛下这么多天都完全没有要彻查的意思，沈蕴所求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

卜佩抱着胳膊，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如今，我们就等着看陛下如何平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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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梦坊二楼雅间内，沈蕴拿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看向对面的人，道：“喝呀，不远万里从陇南追到盛京，不就是为了这杯茶？不喝可亏了。”

修竹君子梗着脖子不肯认：“谁说我是为了这口茶来的，我是为你来的。”说完，他也拿起茶杯，一口饮尽了。

“沈蕴，不是我说你……”

“那是谁说我？”

“…………”修竹君子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你行事也太莽撞了，在金銮殿上当众和他叫板？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他会给你平反？他不杀了你泄愤就不错了！”

“本来也没指望他会给我平反。”沈蕴耸了耸肩：“他若真能坦坦荡荡面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我反而能高看他两眼，但你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一点动作都没有。”

“他不想要你手里的兵符了？”

“啧，”沈蕴轻轻皱了皱眉头，颇为懊恼道：“也不是不想要吧，只是他要按照他的方法把兵符拿回去，不愿意跟着我的步调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耗着。”

“金夏最近蠢蠢欲动。”

“我知道。”

修竹君子颇为无奈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沈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都不在意北冥的死活，我又何苦来哉上赶着在意，大不了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