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君子皱起了眉头,沈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不虞的神色。
他道:“你和他较什么劲儿。”
“我没和他较劲儿。”沈蕴道:“是他和我较劲。我只是求一个公道,他却不肯给我一个公道。莫非为非作歹者可以肆意妄为,伸张正义者反而要再三迁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想了想,沈蕴又道:“况且,这也不公平。对我来说不公平,对兰陵萧氏来说不公平,对陇南的无数英魂来说也不公平。”
修竹君子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好整以暇道:“我倒要看看,这场闹剧,你们要如何收场。”
“我头上还扣着一顶叛军的帽子呢,我如今的一举一动都无异于造反。”沈蕴自嘲一笑:“且看他吧,他必然是有办法的。”
事实证明,能坐上九五之尊这个位置的人,确实办法比寻常人多得多。
没过多久,西夏就派使臣前来洽谈,提出要签订夏冥条约,约定两国休战,以和为贵。
孝武帝很爽快的答应了,签订夏冥条约后,北冥纳岁贡银三十万,绢三十万,铜一百万贯,派亲王为质。
随后便是一阵大刀阔斧的改革,为了凑齐银子给今夏,北冥的苛捐杂税愈来愈多,农民负担不起这些多如牛毛的税,为了自保只能将土地卖给那些达官贵人,随后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流民四散。
一时间,山河动荡,民不聊生。
可即便如此动荡了,农民却越来越少了,农民少了,能纳税的人也少了,朝廷为了凑齐银子,只能再不断加税。
北冥的江山就像一锅架在火上的沸水,一旦有一个角落开始沸腾,一整锅水也就沸腾了。
说不清是哪个地方的流民先掀竿造反,自立门户。这股反抗的风很快便吹遍了北冥山河,一簇簇战火争先蚕食北冥。
辗转百年,北冥的格局竟又回到了建朝之初。
修竹君子再也按捺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寻了一圈,最后总算是在国公府内找到了沈蕴。
沈蕴这才刚睡醒,打着哈欠赶到花厅,哈欠才打了一半,只见面前一闪,修竹君子已经跳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痛心疾首道:“你你你你你你居然还在这里和他厮混,你究竟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成什么样子了?”
“知道啊。”沈蕴将剩下的半个哈欠打完:“就是因为知道才躲在这里的,出门万一被叛军砍死了怎么办?”
“你真就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修竹君子匪夷所思道。
“我也不是神仙,没那么大能耐,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呢?”沈蕴慢慢悠悠地坐下,道:“早在去年,若怀卿便已提出变法,若是那时朝廷推行下去,此局或许还能解。可你看看,如今非但新政废除了,朝廷还倒行逆施,增加赋税,这与饮鸩止渴何异呢?”
“要我说,现在最快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指望叛军把孝武帝从皇位上扯下来,换个有能力的坐上去。”
“…………”修竹君子一阵语塞,才道:“你们二人真就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不是不做,只是我们也无能为力。”沈蕴无奈道:“外头的叛军来势汹汹,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怀卿此时出门只怕都会有性命之忧。”
“自古变法哪有不流血的,若不流血牺牲,怎能迎来革新?”
“如今朝政都被清河崔氏一手把握,实权都在他们手中,你主张变法,不如去找他们来得更快。”
“…………”修竹君子颇为丧气,连肩膀都塌下去不少。
他对朝中局势也颇为了解,大抵也知晓若怀卿在朝中只怕是早就举步维艰了。
蓦地,他又抬头看向沈蕴:“那你呢,你也什么都不做?”
“我能做什么?”沈蕴不解道:“如今我不管做什么,都只是给沸锅再添把柴火,还不如省省力气休养生息,稳住陇南的局面,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再卷土重来呢。”
修竹君子算是听懂沈蕴的言外音了,他盯了沈蕴几秒,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我估计,你舅舅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沈蕴:“…………”
修竹君子似乎是还想扯些当年的事来感化沈蕴,甫一开口便被门口的一声通传打断,两人循声看去,若怀卿走了进来。
修竹君子清楚地看见,沈蕴在看见若怀卿身影的那一刻,眼神一亮,即刻起身迎了上去,还道:“你来啦!”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修竹君子发觉若怀卿面容不似从前那般,沉稳中暗藏着一股隐约的锐气。如今看去,他身上那股锐气全然消失了,眉目间隐约可见淡淡的,少年人从不曾拥有的沧桑。
许是近来受伤,身子初愈的原因,若怀卿身上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病气,一身长衫静静地立在那处,沈蕴站在他身边竟也极为相衬。
沈蕴站在他身旁,才到他肩头,手臂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抬头看着他,眉眼俱笑。
若怀卿便侧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问:“见完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