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一道快速移动的明亮射线穿透高架桥的黑暗,引擎的轰鸣声中,重机车高速驶过漆黑的夜色,如同一条银鱼飞速游动,逃离深海。
身体两侧的风呼啸而过,茂密的银发四散飞舞,留恋一般拂过玛德琳的脸颊。
她腾出一只手,将萨菲罗斯的大部分发丝拢在手心,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重新将脸贴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
萨菲罗斯侧头去看,余光中没有熟悉的面庞,但金发与逃逸的银发交织飞舞,仿佛天生一体。
收回视线,他直视前方,硬度可以抵挡爆炸的机车把手,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并非有意为之。
玛德琳细细的手臂正抱着他的腰,常带笑意的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不属于他的温度透过战斗服传递到他身体之上,接触的地方仿佛要被烫出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洞来。
萨菲罗斯不明白,不明白她,也不明白自己。
没有缘由,两人在这仲夏午夜出逃,像奔赴末日一样,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上疾驰。
他很奇怪。
没有命令,并非任务,只是看向他的眼睛湿润,他失魂落魄,只想什么都答应。
她更奇怪。
看见他生命中始终飘扬的暴雪,破败的街道,空无一人的城市,却像烟花一般在他的天空中绽放。
她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她亲近,她亲昵,她感同身受。
所以她在午夜与他一同驶离他仿佛既定又循规蹈矩的命运,在她坐在他身后时,温热柔软的身体靠近他,像个太阳,与长夜和大雪截然不同。
她说:“萨菲罗斯,走吧,即使只是片刻,和我一起暂时逃离吧。”
就这样,重机车穿越螺旋隧道,将囚笼般的米德嘉都市留在身后,路过破败的尖顶的破败教堂,与房屋中欢笑欢聚的人群擦肩,进入虫鸣的旷野中。
远离人造光源,头顶的天空变成墨色一般的深蓝,但越是向前,夜空中渐渐出现飘荡的薄云,然后是闪烁的星星。
最终在一处断头的峭壁停下。
引擎的轰鸣消失,天地之间寂静无声,又广阔无比。
玛德琳拉着萨菲罗斯在边缘处坐下,她一点不见外,脑袋一歪,就要靠在萨菲罗斯的肩上。
咚——
头与肩甲亲密接触。
“小心点,玛德琳。”萨菲罗斯失笑,轻轻拨开她捂着头的手,查看一番,“没有肿起来,只是有点红。”
玛德琳摸了摸受伤处,小声地强词夺理,“谁知道这个这么硬……你把它脱了。”
萨菲罗斯愣了愣。
玛德琳以为他不愿意,立即改口,“不脱也没……”
“不,”银发英雄摇头,修长的手指摸到肩甲接缝,轻松地取了下来,他放在一边,淡淡道,“我只是没想过要取下来。”
玛德琳看了看,评价道,“穿着是四开门冰箱,脱下来变成正常的双开门冰箱了。”
“什么?”萨菲罗斯疑惑。
“就是说你肩膀宽。”玛德琳比划了一下冰箱的宽度。
他这下听懂了,会心地微笑起来,“嗯,当做你在夸奖我了。”
萨菲罗斯回味了一下,低低笑出声。
玛德琳正从重机车后方取下包,重新坐下后,她疑惑地问,“笑什么?”
“我在想,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萨菲罗斯含笑注视她,眼睛弯起像只大狐狸。
他的确是个复杂的人,在逐渐察觉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后,茕茕独立的孤寂萦绕着他,但他同时又凌厉强势,战斗中闲庭信步,不可一世地掌控着局面。
他渴望与人为伴,却又挑剔地筛选着靠近的人。
不过现在,萨菲罗斯已经将那些时隐时现的思绪抛在脑后,他对玛德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而好奇,就像老生常谈的那样,不过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
玛德琳打开笔记本的动作一顿,思忖后道,“真是一个宏大又细微的问题,我认为我没有办法仅仅用语言表达,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会毫无保留地向你展现,无论是外界,还是我自己。”
银发英雄静静地听着,神色和缓放松,他低低地呼唤,“玛德琳。”
“嗯?”玛德琳立即回应,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把笔记本递给他,“趁流星雨还没来之前,先看看我赶的稿。公司让写你,但是我不清楚写得是否合适。”
她说得很委婉,但萨菲罗斯听懂了——他可以决定文稿的内容。
他并不在意神罗为他打造金身或者泼造血痕,那些公关宣传的报道,即使有时听到或者看到,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但他实在好奇玛德琳写的自己,萨菲罗斯接过了平板。
——大家都在杀人,在这世界上,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血像瀑布一样地流,像香槟酒一样地流,为了这,有人在神殿戴上桂冠,后来被称作人类的恩主。
……
荒野的风簌簌地吹动低矮的杂草,玛德琳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去看繁星闪烁的夜空。
那里月亮低垂,星辰交替,忽明忽暗,没有彗星拖着长长的流光尾巴降临到此间。
她并不心急,摇晃着小腿等待,等待流星,等待萨菲罗斯看完那一千余字——本应在几分钟内看完,但他已经默默看了一刻钟有余。
他终于放下了平板,一言不发。
玛德琳揣到包里,又把包放到一边,顺势躺下。
土丘的地面还有未蒸腾完全的白日余热,烘得背暖洋洋的。
萨菲罗斯看了她一会儿,也学着样子躺下来。
玛德琳挪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笑他,“现在不用保持形象吗?头发会粘上灰尘噢。”
自胸腔发出低沉的笑声,萨菲罗斯侧头,脸颊抵在玛德琳头顶,答非所问,“嗯。”
嗯什么嗯,玛德琳心里嘀咕,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像个锯嘴葫芦。
——滴滴。
日程提示设置的事件时间已到。
一颗宇宙的碎屑应召而来,拖着细细的雪白尾巴,悄无声息地坠入天地之间。
它比星月黯淡,玛德琳只有循着萨菲罗斯的指尖去看转瞬即逝的美丽,普通人的视力无法捕捉遥远的银线。
玛德琳催促道,“快快,向流星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