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萨菲罗斯还没有成为幽静的深潭。

他有着优越深邃的眉骨，但眼眶中的眼睛却又圆又大，从高处看的话，眉眼压成一条线，气势惊人，但要是玛德琳大声喊他，他就会抬起头来，露出带点笑意的圆眼睛。

玛德琳是在十来岁时第一次见到了萨菲罗斯。

当时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半年时间，按照系统的安排，她本应该出现在支柱人物克劳德的身边，但系统出了差错。

她从战争孤儿的身体中醒来时，克劳德甚至还没有出生。

无论如何，还是得继续生存下去，玛德琳不断向各大杂志和报社投稿，时评、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她什么都写，什么都投。

独树一帜又风格多变的新人以极快的速度打响名声，也引起了嗅觉敏锐的编辑侧目。

神罗公司控制着绝大部分的媒体，自然也注意到这点水花，常规地派了职员来见玛德琳——察看是否能成为神罗公司的喉舌之一，或者是否会搅弄风云给公司造成麻烦。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职员停在寄件地址前，那是十字街角的一座报亭，他犹豫着向脑袋光溜溜的胖老板发问，“你好，请问是‘群鸦’吗？”

胖老板从老花眼镜缝里打量来人，慢吞吞地放下报纸，“嘿，真被那个小孩说中了，你等着。”

“小孩？”职员心里冒出一个猜想，又很快按捺下去。

胖老板拎起电话按了几下，对面没有接，他也不再打，沉着地放下听筒继续看报。

职员耐心地等了几分钟，“那个……”

话没说完，衣服下摆一阵轻轻的拉扯，他往下看，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你好，我是群鸦。”

上帝呀，职员想，写出那样文字的人，居然是个小孩。

在反复确认不是玩笑后，巨大的震惊中，他立刻抓住了这件事最隐秘又最关键的一点——她是个才华横溢又无依无靠的孤儿，绝对能为公司所用。

升职的机会到了！

后续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在层层汇报后，玛德琳被领着到了神罗总部，魔晄都市米德嘉。

时任都市开发部部长是位精神矍铄的女性，五十来岁，头发梳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扣子。

她只见了玛德琳一面，毒辣的眼光盯着看了几秒，便挥手安排下去。

接手玛德琳的还是个后来的熟人，二周目的都市开发部部长里维。

这时他不过是二十来岁，是个初入职场的年轻人，虽然工作年限只有几年，但沉稳的性格与周密的做事风格，已经俨然成为现任部长的心腹之一。

神罗总部的电梯上下穿行在这座庞然大物的身体中，玛德琳从激光雕刻的灿金轿厢中看见自己——瘦弱矮小的身体，头发干枯，衣服边角发白。

与这豪华光亮的环境格格不入。

芯子不是小孩的她并不在意，仰起头问道，“里维先生，你要收养我吗？”

宽厚的手掌轻轻压在小女孩脑袋上，里维摇头，“是公司收养你。”

好的，玛德琳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相当于神罗会培养她，但也会让她打很多年的白工。

她被安排到一间不大不小的宿舍，配了一张通行卡和通讯器，领了文员的工作服，就安顿了下来。

神罗总部占地庞大，功能区划分周全且便利，玛德琳拿着卡可以出入日常区域，餐厅、洗衣房、图书室、健身房……

保障日常生活的同时，课程与任务也会随着通讯器提示音的响起随之而来。

无论玛德琳当时在做什么，都必须立即停下答复。

紧张的节奏和随时应答的高强度通讯，即使以前当过九九六社畜的玛德琳也会攥紧拳头。

资本家，可恶的资本家！可恶啊！

就这样在系统的帮助下，玛德琳磕磕绊绊地在一年后成为了超级熟练工，就连一开始只把她当做小孩子照顾的里维，现在也会在开会时询问她的意见。

玛德琳能感觉到，努力工作的里维心中并没有多少玩弄权力的欲望，是个正派又勤奋的人，所以对他工作外的关照并不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亲近起来。

当年是个寒冷的隆冬，玛德琳窝在懒人沙发里赶稿。

这一年营养跟上来了，也正值发育，她看起来不再像个山里流浪的瘦猴。

门被克制地敲了两下，玛德琳打开门，不出意外是里维，“要催稿？还没写完噢。”

门外的朋友脸色不算好看，里维垂着眼看小女孩，“玛德琳，来了新任务。”

“感觉不是件好事。”玛德琳歪着头观察他。

里维沉吟片刻，“抱歉，我没能拒绝，部长想让你去参与专项行动。”

玛德琳立刻反应过来：“要上前线？”

“……嗯。”

原来如此，正值神罗与五台的战争愈演愈烈，玛德琳作为神罗的喉舌之一，也写过许多关于战争的文字，鼓舞神罗士兵的、抨击五台政权的、勾起思乡情绪的……

但作为新人的她很少接触机密信息，自然也不清楚战争的内部情况。

玛德琳本身对战争深恶痛绝，掌权者不会轻易上战场，填平权力沟壑的都是平民的孩子，大部分战争不过是政客为获取利益而操弄的沙盘游戏。

然而作为孤儿又是小孩的她无能为力，然而现在出现了机会——一个能够帮助更多人的机会。

玛德琳劝慰道：“没关系的，我现在跑得可快了，而且我们搞文字的一般也不会冲锋陷阵嘛。”

里维的情绪更显低落，但很可惜，他也无能为力。

“边走边说。”里维侧身，“我带你去见任务对象。”

“还有任务对象？在公司里？”玛德琳换下拖鞋，在休闲服外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出门寒风迎面而来，又回去围了条围巾，这才跟着出了门。

“嗯。”里维顺手为她整理帽子的毛领，解释道，“公司想打造一位战争英雄，为此要做许多宣传，还有一位摄影师会和你一起。”

米德嘉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魔晄味道，白日里圆盘的建设如火如荼，建筑工地的声音像白噪音一样交响，到了夜晚就安静下来。

玛德琳在半开放的长廊向外远眺，城市灯光之外的平原黑漆漆的，仿佛黑沉的海洋。

几粒白点从眼前飘飞而过，玛德琳在外部长廊的尽头停下脚步，“里维，你看，下雪了。”

糖霜似的雪花从天际涌来，近处的灯光忠实地描绘出风雪的轨迹，飘散的，轻盈的，拂面而来，降落在米德嘉的每一寸土地。

金属栏杆很快盖上一点薄薄的雪痕，玛德琳的金发也是。

“进去吧。”里维站在她的身侧，伸手准备拉开玻璃门。

有人比他先一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