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呜咽绵长的唢呐声响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拔高,而后越来越近,这是少见的,赵遂之站在院中,一墙之隔听了许久。
他们不敲门,只停驻在门外。
他便也不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听着。
杜府位置偏僻,并非是寻常街上那般与左邻右舍相连屋檐的那般屋子,而是独自落在一处的,两面临水,入了冬便是湿冷的,寻常百姓是断不会将屋子造在这样的环境里。
寒凉之势,便成了天然的屏障。
没有左邻右舍,没有找错人家,他们要送的就是杜府中的亡人。
赵遂之便明白了,意初一将门开开。
可门将将拉开便是两幅招魂幡直冲面来,初一欲言又止,可世子并无表情,他便也忍下未动。
可眼看那漫天飞着的纸钱就要扬到自家世子的脸上了,初一忍无可忍,抬手将人撒钱那人的手摁死了。
“干什么,我们府里没……”
他话未说完,胳膊便被赵遂之的扇柄便抵住了。
赵遂之神色没半分起伏,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谁让你们从正门进的。”
说话之人将装着纸钱的篓子从初一手下解救出来,而后回答了这个莫名的问题。
“主家吩咐的,这场白事从正门接人。”
初一还想说什么,但赵遂之收了扇子,他便收了声,二人静静看着这一行人撒着纸钱吹着唢呐进了庭院。
无相面,招魂幡、开路旗、引路灯、灵伞,路钱。
皆数冲来,颇有浩浩荡荡之势。
赵遂之对上了那张鬼面,只是一瞬的怔神,下一秒却是从容地笑了一下,毫无慌乱,侧身为人让路。
人群越过他。
他就借着让道的力斜倚着院中山石,饶有兴致地望着在侧身的这群白衣鬼,虽在此情此景,他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静静瞧着。
人群进出,府中之人也在白事队所过之地插上香。
他们看起来忙得似真的那般。
可惜少了个主家,赵遂之侧头躲了一下跟着风落下的纸钱。
纸钱落了地,全程与之触及的只有风。
看起来,他是避之不及的。
可神色间他又没有一丝避讳的意思,目光直直看着那四人抬棺起灵,这是没有半点敬畏之心的模样,反倒像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队首几人也带上了方相面具,唢呐声起,乐手提着锣小跑了出来,几个瞬息而已。
棺起,灵起。
一行人又路过他,与来时一样,只是带走了棺木,赵遂之侧目看那棺。
他没动,视线在棺木上落着,没有移上分毫,“今日可曾见杜大人出门?”
院里已不再有新的纸钱落撒,甚至除去婢子洒扫间带起的风动,那漫天飞扬来势汹汹的纸钱几要销声匿迹了。
府中动静这样的大,主家没理由不现身。
初一极力回想,却并未在脑海中寻到踪迹,他是犹疑的,“回世子,我这边未见杜大人离开,要不要属下去唤个探子来。”
唢呐,双锣,入耳愈发浅了下去。
被遗落的纸钱,粘了湿气,被天光的覆盖下镀了层晶莹,有些刺目,赵遂之收回斜倚的姿态。
他站直了,望着杜府大开的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散漫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不必,既然主人家不愿出面,咱们便要代为相送。”
初一愣住。
──“唰。”
一声利落脆响陡然传开,音色冷冽分明,这是折扇被骤然并拢,扇骨相撞的声响。
入耳瞬间,初一心口一惊倏然回神。
说是送送,其实他也只是漫不经心立在门旁,抬着眼皮望着远方,望着那白幡高立的队伍缓缓走远。
初一也安静站在他身旁,眼见着那素白要见不到了,终于松了口气,耳旁却是世子嗤笑的一声。
──“赵遂之恭送,大人,上路。”
这一声是高声喊上的,字字清晰传去,清朗之声几要有越过河街之势,说话之时透出的戏谑,张狂又轻慢。
初一要被吓晕了。
又不止是初一。
江翌也快晕了,只是她现下无心去记赵遂之的账。
她自身难保。
水街一贯热闹,纵然是众人皆在按律避让白事,可比肩叠踵寸步难行是水街的繁荣,仪仗即便是遭了堵停,这也不为怪的。
可怪就怪在江翌看见了对面那人垂在马腹上的,墨蓝色的衣角。
那无相面对她来说有些许的大了,本就极小是瞳孔孔洞上沿将她视线遮了些许。
她只能瞥见那人衣袍的一角,只是一角。
江翌下意识抬了抬莫名发僵的脖颈,她莫名开始担心面具会脱落,可调整了视线,那双绣金黑靴便落了眼。
要起风了,只是一瞬间,好似被什么烈火灼到了,江翌急忙避开视线。
她动了一瞬后,又是懊恼。
无相面那样的鬼面,其实能视人的唯有瞳孔那点细微的光。
她根本无需躲的。
眼前那人翻身下了马,好似还将手中马绳递了出去,身侧应当是有人接住了,江翌便知晓了他被堵滞的原因,原来不止是马。
那缰绳牵系之后还稳稳拖拽着一顶密闭的素色软轿,难怪他被堵塞。
与车马的间隔不同。
那双黑色鞋履就滞落在她脚旁,是她抬脚便能踩上去的距离,江翌仗着无相面的遮掩,毫不收敛的看了过去。
踩上了也是算他倒霉,遇上白事这样的仪仗,自然是无法走轿的,他要牵上马走好一阵。
但她计划并未得逞,人群已然渐渐让出了一条道,唢呐声又起。
这是要走了,江翌抬手合上锣,有些庆幸,又或许是遗憾。
今日是天古正德四十四年一月二十天,快过年了。
起风了,在唢呐响起的那一瞬。
不知是哪个方向飘来的风,又许是是四面都环上的,那撒起的纸钱漫天飞扬,荡了几回也不肯落。
唢呐声苍凉的好似有着穿风之势,即便是金锣也压不下分毫,一声声朝着人刺去。
可唢呐分明是心境之乐。
但大多人听唢呐声起都不会觉得是喜事,她们会避上,不愿去赌这声起是为红为白,江翌了解,只因江翌也是这样的人。
江翌与他擦肩而过。
视线的最后一瞬是男人玉色的腰带,腰间的玉扣上有一片纸铜钱沾了上去。无人知晓这一片是何时便在的,或许久,或一瞬,悠悠荡荡,将掉不掉。
唢呐声向来透亮,盖住了温确的那一声,江翌只听到一句大人。
“大人,按这引魂幡所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吧,怎得这四人抬的这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