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些大了,褚严清回过头。
“是男尸。”
那副棺椁从拐角抬出来的时候,褚严清扫过一眼,前杠比后杠弯得多了许多,杠木压的那几人肩肉的凹下都有了差别,隔着冬日的衣物都差异如此明显,女尸重心不会这样的偏。
“啊?”温确转头,一脸错愕,“可那棺材的挡板上刻的是凤凰绕莲啊,这青州男子兴使这个啊?”
说者无意。
褚严清脚步蓦地一顿,心口莫名空闷,他陡然转过身来。
温确也跟着他的视线回望,除了满目的白,街上并无异样。
他自然寻不到什么,褚严清也是。
风止。
没了风,也没了白事仪仗,水街拥挤出的人群渐渐便通散了。
过了水街这片中心,不论是谁,去往何处,路都该会变得好走了许多的,江翌叹气。
攻守之势异也。
她并未设想过,再见褚严清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该信杜回彻的那一卦。
一月二十日,宜婚娶祭祀,忌殡葬移柩。
他说的对,今日并不是个适合出殡的好日子。
仔细想想,这点不吉大抵是从二人意见相左时便显现出了。
江翌本想去义冢下葬的,杜回彻抛了铜钱,说不吉,她又死活说服不了他,只能折中选择浮厝。
浮厝便是不下葬,只停棺。
可浮厝与义冢不同,义冢是官办的公坟,有着许多地块可选,那水街便不是去处唯一的路。
但浮厝只能走水街,停城外。
并不要她想出吉凶,随着漫天素白幡旗随风轻晃,送葬队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是行至城门了。
江翌有一些不适。
这与方才见到褚严清的不适不一样,她也不知作何解释,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或许是故地重游,江翌试图说服自己。
隔着煞冷的鬼面,她看向城门的值守,那日也是这样,只是阳光没有这样的好。
那天无风无云,天地无动,空气,乃至光景都是沉闷的,其实天地间的所有都好似在告诉她,这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
或许是僭越揣测,窥伺君心的警告。
那惩罚有些太轻了,江翌不以为然。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竟怀疑起了皇城的那位陛下。
从圣人是否大公,君王是否贤治,去变得接受陛下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深谙权术,毫不坦荡的普通人。
何时开始的,这样的问题。
难到即便是天启学宫的两年治学第一来解,此题也未能有个答案。
如今再看这熟悉的城门,她甚至有些幼稚的气愤。
其实那日去见华汉春便是无论吉凶的,江翌想过自己不会赢,但没想过会输成这样。
输到她甚至觉得世界待她有些不讲道理了。
已故的太子,他失踪的那批黑羽卫,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会在青州,他们凭什么不让她查褚太尉的死因。
江翌对自己是宽容的,她向来坦然接受自己达不成目,但她从不接受她被一个根本不在局内的人掀了桌子。
她输给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这像失败,但更像荒谬。
所以杜回彻问她为何这样急时,她很想问他,请教他,她这几日反复想的都是──若皇帝要杀你该怎么办。
好想知道君子道第一人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城门庄肃,大国威严。
不论现下是属于谁的管辖,但无改的始终都只有一个,这是属于皇家的。
江翌站在门前,手指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腰侧,这里有一道伤口,至今未好,她不是觉得疼,只是伤到的地方,隐隐约约总是潮湿的。
其实一切都是可以追溯的,杜回彻帮过她,那时候落雪。
她半死不活的看了杜回彻一眼,想起了他送来的画,她便知晓了他为何会在青州。
若不是那会就剩个手指能动弹,江翌是要笑他许久的。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天启学宫的弟子训。
其实不止是她疯了,她的同门皆是疯子。
她去怀疑圣上私心,褚严清欺君离京,杜回彻埋伏太子,桩桩件件三个疯子。
只是死罪的程度不一而已。
叶归根,人立天地,得金丹而长生。
聪明人看这是长生庙,局外人看这是传教,有心人看这是警告。
何为君子,和光同尘。
泾渭分明者不识时务,亦可当疯子。
此刻是两条线相交的第二次。
所以江翌又回到了这里,这个曾经暴雪不止的地方,她来看看今日会不会下雪。
赤红的城门之下,走的是一路丧行亡魂,诡异萧瑟,若此刻飘上几粒雪,那在江翌看来才是合上氛围的。
可惜天公无助,值守也不拦,许是见素幡白事,这是略摆手便放行,未多盘问。
江翌更是遗憾不已。
但杜府的人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队尾的小厮举着丧牌示意停了队,他走上前开口道,“值守大人,我们要在城外停棺一晚,以免坟地纠纷,还要麻烦大人登记一下。”
这是怕停尸期间定下的葬地被人占了,值守已是见怪不怪了。
白事不吉,验棺更是能快就快,值守将棺盖往下推了四五寸左右便停了手,并未推全。
棺木之内,那具男尸平直,一丝不苟地仰面静躺,身姿是规整的,衣襟白亮,只是连接的面容被一张玄色的帕子尽数遮盖了,这种情况大抵是容貌被毁,或是死后异变了,他见的也不算少,便也未多问,抬手示意起棺。
“时辰我记下了,走吧。”
棺木又被盖回,视线里没了男人装死的身影,不知为何,江翌倏地就明了了,她大抵是不必去记赵世子的账了,那恭送大人上路,不是与她说的。
赵遂之看出来了。
这位世子爷并不像杜回彻口中的跋扈狂悖的愚钝之人,反而心思是极为细致的。
杜回彻,这是又看走了眼。
江翌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