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再来个半柱香,今夜的月便要出来了。
耳边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偶尔有宽大衣袍被风灌的猎猎声,只是很快就不见了,应当是人走了,江翌没回头,只是躺着,仰面望着夜。
月相是盈是亏,只要半柱香。
等候总是漫长又无趣,脊背贴着的盖板都有些发凉了,江翌指尖无意识划过棺盖,目光散漫放空,只静静等着月亮升起,整片天地都安静寂寥了。
可就在她百无聊赖之际,周遭静谧无端被打破,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响。
男子语气平淡,声调不起波澜,只是在这瞬间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不必再等了,今夜是满月。”
他还没走,江翌看他。
杜回彻静静立在一旁,右臂自然屈起,臂弯间安稳搭着件黑色的大氅,是方才叠起的,被他随意轻拢着,静静悬在身侧。
而后他微微俯身,那件大氅被他放在了江翌脚边,棺盖的左下。
他神情平静,开口只说了一句。
“年前满月少见,这是好兆头。”
话音落下,不等她应声,又像是无需她应声,他转身便踏入沉沉夜色。
像是随着风来的一句,江翌隐约听到了。
他说来日再会。
月盈而出,江翌将火堆踩灭。
──
“今日居然是盈月。”赵遂之抬手将酒杯凑至唇边,却未喝,只停驻在唇边,抬眼凝望着这少见的月相,有些稀奇。
初一也有些惊诧,“今日是一月有二十了,晨时天光起的时候天穹分明无月,今日不该是上弦吗,怎会是盈月。”
赵遂之单手支着下颌,不理会袖摆的随意散落,神情有些玩味,“这是反月了,今日天下所有的卦象都要反着看了。”
“反月?是占星术吗?”初一骤然回神,看着眼前男人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更是崩溃道,“世子,那不是钦天监的禁书吗。”
赵遂之眼底笑意更浓,酒盏也被他推的更远了些,他看了初一一眼,意味深长道,“禁书?我进的可是司丞大人的书房。”
“司丞大人,怎么会藏有禁书。”
世子依旧是一贯的语气,平淡含笑不见厉色。
只是初一心头一凉,听出了告诫的意味。
“属下失言。”
“那世子……”
初一还欲说些什么,但院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响,由远及近纷乱嘈杂,分明是有人策马归来。
杜大人回来了?
初一止了话,抬眸看了一眼自家世子。
世子听见了,却是抬了下眼便没了动作,初一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去将门开起。
可赵遂之却随手将手边酒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推,杯底磕碰桌面发出轻响。
他也并不在意这一动作是否会让酒水洒出,只是抬手慢条斯理收拢衣袖,抬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薄尘。
这是做足了姿态。
神色是散漫的,起身也是慢吞吞的,这是带着故意的拖延,却仍是打算亲自上前去院门处接应来人。
初一将酒盏扶起,便跟了上去。
月色遥遥,映人绰绰。
“杜大人,你还知道回……”赵遂之慢悠悠抬手拉开大门。
月色如水成了虚话。
过于冷冽的人,即便是盈望之貌的月光也是压不下的。
那人借了这样的月,却不曾淡上身上一丝一毫的冷淡低沉,长身玉立,身姿卓然,却像个来索命的恶鬼
赵遂之眯了眯眼,下意识的抬手将双臂压至胸口,方才慵懒散漫的神态尽数收敛,目光沉了下去,牢牢锁着来人。
这一次他看清了。
这个人面色白的不正常,唇色更是隐约泛着青色了,这本该是寡淡的病态,可偏生那眉宇间凝着沉沉寒意,目光凛冽,将那股单薄的清隽感散了个干净。
这月色一照下去,再为他镀上一层白,整个人更是沉郁疏离。
“赵世子。”
褚严清神色平静,虚虚一抬手,给他行了个平礼。
只是周身寒气丝毫未散,看起便少了几分真心。
赵遂之收了半分的防备之态,他皱眉,并未与他虚情假意。
“你来做甚。”
褚严清手腕轻抬,温确便将画卷递在他掌心。
取了画,褚严清目光沉沉落在赵遂之身上,目光锐利清冷,不带半分温度。
“来贺喜司丞大人失而复得。”
失而复得咬字即为怪异,好似意味深长,又像是在劝诫,但这四字落下,周遭空气都似骤然凝滞了。
初一捏着剑柄的掌心出了汗,在这腊月里。
赵遂之目光稍稍凝滞,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句话说出时的语气却莫名像是在为他解释。
“杜回彻不在。”
褚严清不说话,他在等。
赵遂之企图说服于他,语气并不强硬,“你明日再来。”
褚严清静静立在月下,不说好,但也未有强闯的势头。
只是站着,在冬日的风下,脸色又白了许多。
或许是他确实险些将江翌害死,褚严清这般模样也有他的功劳,又许是现下他的模样,有些像那日的杜回彻。
都是一个模样的魂不守舍。
出于罪魁祸首的心虚,赵遂之心软了。
“初一,带路。”
只是说出口,他便又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