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之后，白日走得实在太快，即便是露出的些许薄光也是淡得叫人感觉发凉的，江翌平躺在板车上，呼吸清浅匀和，看了又看这逐渐西沉的日光，终于还是等得阖上了眼皮。

渐渐的，寒气也有些起来了，那躲在暗处的身影步履轻轻，依着被落日拉长的树影无声贴近板车。

见车板上那人好似并无察觉，依旧合着眼眸，好似是睡过去那般，那道身影便更为大胆的又凑近了许多，他观察她。

风吹得有些大了。

那蠢东西离得太近了，近到起风后，那发梢的一缕直直扫去了她的眼皮。

江翌眉心一跳。

真的装不下去了。

她抬着手肘撑地，借着力道坐起，发丝也随着动作轻轻落在肩头。

“你跟来做什么。”

江翌说话间静静看着那人，语气温和。

可即便她语气已然克制了许多，可面前的小男孩还是有些被吓到的模样，不应声，就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她。

无声叹气，江翌盘着腿，稍稍压下了几分身子，方才的高度差便不见了。

“你有事说？”她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那小孩被她问的憋了半晌不说话，好似要哭的模样，江翌便觉得有些无味，她重新躺了回去。

“姐姐没有出卖我，姐姐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是她刚躺下，这稚嫩的一声便在她身侧响起。

光是听着这磕磕绊绊的语气，她就想这小东西说这话时定是一副窝囊模样。

但江翌还是莫名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小孩也正仰着脸看她，江翌挑眉，毫不遮掩，目光直直掠过他的周身，一寸寸尽数扫过。

月白细纨小袄，袖口衣长皆是正好，袄面光泽如玉，这是今年定制的新料子。

这是明晃晃的，有钱人家的孩子。

这样的富，青州不多。

“姐姐跟他们啊，当然不是一伙的。”

她就这样打量他，慢悠悠地开口，“谁与他们一伙，你不是最清楚吗。”

“既然敢去离家出走，便好好想想怎么能走出去，而不是给旁人带去一堆麻烦。”

她目光从上面落下去，落在他的瞳孔上，“想与我说好话，让我带你离开？”

江翌眼尾轻挑，似笑非笑睨着那小孩，语调轻慢。

“你倒是想的美，小屁孩。”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戳穿他的伪装，若是寻常的孩童早就跑没影了，可这一字一句落后，他小脸却绷直了，神情严肃认真，“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要抓我，你为什么知道？”

他是真的在问的。

这是在查错的语气，寻出原因后，他会自省，并非是自省话里有谎，而是要精进，往后不要被人轻易识破那般。

江翌听着总有些熟悉。

褚严清小时候也这样。

送玩什，带吃食，总说是顺手的，买多了，家里没有人愿意吃，带来给她时被她拆穿，他也这样。

鬼使神差的，她回了一句常用来欺负那人的话。

她说，“不知者无罪。”

“什么？”

江翌眸光微微放空，没有向他解释什么是不知者无罪，她只是往后仰了仰，与他平视。

“小屁孩。”

“其实最大的破绽，是你刚才喊姐姐的那一句，声音不够甜。”

她这话说完后，眼睁睁看着那张清冷的小脸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从下颌一路漫至耳尖，夸张得很。

江翌指尖莫名有些发麻，她有些遗憾地想。

不像褚严清了。

褚严清在他这个年岁已经极少见到脸红的模样了，任凭她怎么逗，他就是能板着一张脸。

况且，褚严清若是想去哄着人，那可比他唤的这一声甜多了。

“唉。”江翌叹了口气，懒得再撑着身子，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懒懒瘫靠在板车之上。

天都要暗了，陈望钧怎么还不回来。

周边脚步声稍稍明显，江翌知道是那小屁孩，她没打算再去理会了，可那小东西不言不语，就悄悄拽她垂下的袖口，轻轻地两下。

她依旧半阖着眼，即便是察觉衣袖被扯，也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

“姐姐。”

那小孩身子微微前倾，少了几分故作的端直，嗓音清润稚嫩，认认真真轻声唤了声姐姐。

她没动，江翌在等他开口说完。

“待会要下雨了，姐姐。”

“其实姐姐方才还猜错了一点，我不是在跟着你，我是来找陈叔叔的，陈叔叔心善，他自然不会在雨夜将我送回去。姐姐。”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温顺服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乖巧。

──“咚咚。”

不是风，是庙里开始击鼓了。

鼓鸣百八，止静、收心、清场，今日至此而止。

长生庙要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