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烧了两壶热水了,可萧劝还在门前蹲着。
这是她第四次路过,江翌终于是没忍住,“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把水喝了。”
萧劝接过她递来的碗,却只是碰了碰唇,没片刻功夫,视线就又转回锁上,自顾自地摆弄,却还不忘夸她,“姐姐,你好厉害。”
江翌听得面无表情。
走时她忘了与陈望钧留钥匙,待她扛着萧劝回来时,俩人站在院子门前淋着雨面面相觑,此处没有屋檐可以遮雨,江翌便自作主张,别开了陈望钧家的院门。
她动手已是很快了,可还是被萧劝看到了,这小屁孩便抱着锁一个劲的研究。
她只是不想淋雨,未想过要去内屋,如今便和萧劝在檐下站着。
靠着门框,江翌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萧劝在她右手边蹲着,檐外雨声阵阵,她也就这样静静望。
碗里的热气一直在朝上升腾,她视线便落在那悬空片雾气上,江翌漫不经心地问,“萧劝,你身上有股草药的熏香味,我刚就想问了,这是驱什么的。”
萧劝也跟着她的视线抬眼瞥了下檐外的雨,神情严肃纠正她,“我从不带熏香。”
可见她依旧静静望着雨,并不接话。到底是小孩心性,萧劝眼底泛起迟疑,他低头又把袖口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眉头拧了又拧。
除了雨水的新潮味,若硬要说还有旁的气味,那便是他闻不出来的气味。
这样去想,萧劝便明白了,他为江翌解释,“姐姐说的是玄参和苦杏仁的味道吧?那不是香薰。”
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说出来,江翌指尖捻着杯沿,语气悠悠地,“原来是药材的气味,玄参,苦杏仁,你肺气不好?”
“我不曾有疾,应当是与阿爹待久了染上的,我阿爹是有肺气之疾,天天都要喝药的。”
萧劝将手端正放好,神情格外认真,一字一句为她阐述缘由。
“你阿爹……”
只是一瞬,江翌便顿住了,没再继续问了。
她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落蹄的动静。
陈望钧回来了。
雨雾朦胧间,驴车碾过湿泥,又过青砖。不要多时,江翌便看见他了。
他抬手摘下蓑帽甩了甩,那潮湿便噼啪坠地,没了帽檐的遮挡,檐下的两道身影便瞬间进了视线,陈望钧稍整衣衫,便迈步朝她走去。
他走到檐下,望着她微湿的眉眼,语调温和,“外头雨凉,姑娘怎么不进屋?”
江翌语气坦然,“没钥匙,便在檐下等你了。”
闻言陈望钧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又侧身望向敞开的院门,莫名的,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轻笑,“我的错,今日记住了,还有人要回家的,往后我便不锁门了。”
他的语调实在是太自然了,江翌寻不到丝毫的差错,她便这样静静看向他。
“还好姑娘把小劝带走了,萧府没有人在,但我留了书信,待萧兄回来见了信便回来接小劝了。”
见她只沉默看他,陈望钧唇角微扬,主动絮絮说起他这雨下的糟糕结果,可语气又是为谁庆幸的。
萧劝蹲在一旁,小脸沉静自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是开口时还是掺了些苦恼,还有些告状的意味在。
“陈叔叔,我家在雪后的第二日就开始莫名其妙了,他们都不见了,就连华叔也是,以前总在我面前晃,如今我都好几日没看见他了。”
陈望钧见状低笑出声,随即便蹲下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下了雪便是要新岁了,年前家里事多,都是要忙的。”
萧劝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借着动作不经意间将他被陈望钧揉乱的发丝送回。
陈望钧自然看在眼里,他无奈笑笑,跟着一同站起,抬手递出放在身侧的包裹,“路上给你买的新衣服,先去换上吧,别着凉了。”
萧劝偷偷吁了口气,终于有人救他。
身上的衣服潮着许久,萧劝却不敢去与那人提,怕她嫌麻烦真给他扔路边,他便一直憋着。
如今陈叔叔将这干净的衣裳送在眼前,恰好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煎熬,萧劝终于释然了。
可他接过包裹却莫名不那么急着换了。
他装作不经意,实则偷偷去瞟江翌,见她没动静,便又悄悄去瞄陈望钧,就这样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直到他与江翌四目相对。
这是被抓了。
萧劝绷着一张脸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脚步慢悠悠地走开了。
“那姑娘也去换身衣裳吧,下雨匆忙,若不合适,还请姑娘原谅。”
目送萧劝离开,陈望钧语气浅浅地,他抬手将另一包裹递了过去,面色如常。
天地之间藕断丝连,落水万千,苦竹葳蕤。
这线雨大抵没有要停的意思,江翌收回落在萧劝背身的视线。
她的掌心还有些灼热,是刚刚握着茶碗氲上的。
江翌是有些意外的。
她将茶碗搁在了扶栏上,那根长长的栏很细,很窄,就连碗底浅浅地一圈都覆盖不下,可在她掌心抬起后,也算是立住了。
雨下,茶碗摇摇欲坠,她接过了男人递过的包裹。
沾着温热的指尖先覆上的先是那块浅青色的粗布包,触感光整,料子厚实。
行文万卷,经书千册,人间道理万千,江翌暂时未能寻到一句合适的解。
“郎君破费了。”她这样答。
她话音散尽,陈望钧眉梢轻扬,眼神里藏着浅浅笑意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