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是江时玥的生辰。

在霍公馆，这一天比春节还郑重。春节是热闹——门前车马，宾客如织，满堂寒暄；而江时玥的生日，只属于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一碗长寿面，说几句家常话。仅此而已，却比什么盛大年节都来得有分量。

宋嘉鱼从三月初就开始琢磨礼物了，那股认真劲儿，像在准备一场顶要紧的考试。

三月十四那天下午，她在巷口听见几个女学生聊香水。其中一个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剔透的玻璃瓶，轻轻一喷，一股从未闻过的香雾飘散开来，像某种看不见的花在空气里绽放。那女学生说这是法国的，巴黎最时兴的牌子，国内根本买不着。宋嘉鱼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什么轻轻“咔嗒”了一声——香水。

江时玥从来只用桂花油，身上是浅浅的桂花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可香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法国的，时髦的，亮晶晶地装在玻璃瓶里的——是江时玥绝不会想到给自己买的那种东西。宋嘉鱼心想，娘舍不得买的，她来买。娘想不到的，她来送。

她跑到城南最大的百货公司，趴在香水柜台前，一瓶接一瓶地闻。茉莉的，太甜了；海洋调的，太冷；玫瑰的，太艳；桂花的虽好，却和娘平日用的没什么两样。闻到后来鼻子都快失灵了，始终没找到那种“就是它”的感觉。售货小姐问她预算多少，她掏出口袋里攒了好久的零钱——毛票、铜板、几个镍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零零碎碎铺在玻璃柜台上。售货小姐伸出三根手指，说最便宜的也要这个数。宋嘉鱼低头看看那堆零钱，说了声谢谢，我再想想，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肩膀却有点塌。

回到家，霍染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棉布衫子在风里鼓起来，肥皂的清气满院子都是。宋嘉鱼站在游廊底下，垂头丧气，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雀。

霍染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想给娘买瓶香水，但钱不够。”宋嘉鱼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没事的姐姐，我再想想别的礼物。”

霍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裳从竹竿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

宋嘉鱼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三月十七当天，她把自己提前画好的一幅画裱在竹框里——画的是一树玉兰花，霍公馆庭院里就有一棵，每年三月开花时满树雪白，是江时玥最喜欢的花。她知道这幅画比不上那瓶香水，但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了。

傍晚时分，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厨房做了长寿面，面条拉得细长匀称，汤头用老母鸡和火腿吊了一整天，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荷包蛋，旁边码着几根碧绿的青菜。江时玥坐在上首，看着面前两碗面——一碗是宋嘉鱼端来的，一碗是霍染端来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们姐妹俩，每年都这么费心。”她拿起筷子，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的风，“阿染，嘉鱼，有你们在，娘这辈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宋嘉鱼赶紧把自己的竹框递上去：“娘，生日快乐。这是我画的玉兰花，是咱家院子里那棵。画得不好，您别嫌弃。”

江时玥接过画，仔细端详了许久，玉兰花瓣的浓淡层次虽然还透着几分学生气，但一笔一笔都认认真真，连花蕊的细丝都没有马虎。她伸手摸了摸宋嘉鱼的头：“傻孩子，娘怎么会嫌弃。这是娘收到过最好的画。”

宋嘉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霍染。霍染从身旁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袋，没有包装，没有缎带，就是药房里包药材那种素净的牛皮纸，用细麻绳扎着，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阿染，这是什么？”

“嘉鱼挑的。香水。”霍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包甘草片，“她说您值得用好东西。钱是她出的零花，我只补了不够的部分。所以这是我们两个人送的。”

宋嘉鱼愣住了。她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声音有些发抖：“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哪瓶？”

“你那天在百货公司闻了十几瓶，最后一瓶闻了两次，是栀子花加白茶的，淡而不甜。售货小姐说你是唯一一个闻完没有皱眉头的。”霍染给自己舀了一勺汤，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我就去买了。”

宋嘉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那天在院子里随口一句“钱不够”，霍染听听就算了。她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可霍染不但记住了，还去了那家百货公司，找到了那个柜台，问清楚了她闻了哪瓶，把她没舍得买的东西，悄悄补上，放在最素净的纸袋里，轻描淡写地说“嘉鱼挑的”。

江时玥拆开纸袋，一只剔透的玻璃瓶露出来，里面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她轻轻喷了一点在手腕上，栀子花混着白茶的清香慢慢散开，不像桂花那样甜腻，也不像茉莉那样浓烈，是那种安静而有分寸的香，和江时玥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