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城南的窄巷里。
宋嘉鱼从女师放学回家,抄了近路,远远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喊。她跑过去,看见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年轻妇人的头发往墙上撞。旁边围着三五个人,没有一个人上前。
宋嘉鱼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冲了上去。
她不会打架,只是本能地挡在那个妇人面前。酒鬼一巴掌甩过来,指甲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发抖却清晰:“你再动她一下,我现在就去巡捕房叫人。”酒鬼挥拳打过来,她抬起手臂硬生生挨了一拳。那妇人趁机挣脱,踉跄着跑出了巷口。
巡捕来得不算慢。酒鬼被按住的时候还在骂。宋嘉鱼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左手臂火辣辣地疼,校服袖口撕了道口子,手背蹭破了一片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有点心虚——心虚回家怎么跟霍染交代。
霍公馆的书房里,霍染正把医案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往常这个时间宋嘉鱼早该到家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霍染抬起头,眉心猛地一跳。
宋嘉鱼站在书房门口,左脸颊一道血痕从颧骨斜拉到耳际,校服袖口撕破,小臂上青紫了一大块,手背上渗着血珠,狼狈得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布娃娃。她努力挤出笑容:“姐姐,我回来了。”
霍染站起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她捏住宋嘉鱼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灯光,目光扫过那些伤,然后捞起她的左手腕,把袖口往上推——小臂外侧的淤青已经肿起来了。
霍染的呼吸明显沉了一拍。
“宋嘉鱼。”她叫全名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你这条命迟早要交待出去。”
嘴上骂得狠,手上却已经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拿药箱。
“姐姐,我没事——”
“坐好。”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椅子上。宋嘉鱼乖乖闭上了嘴。霍染取出碘酒和棉签,动作利落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棉签触到伤口时,宋嘉鱼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臂本能地往回缩。
“姐姐,好疼啊!”
“疼才会长记性。”霍染冷冷地说,手上却放轻了力道。她握住宋嘉鱼的手腕不让她乱动,棉签极轻极缓地擦过伤口边缘,一寸一寸,仔细得像在处理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霍染的语气又冷又硬。可宋嘉鱼低头看她的手——握棉签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
宋嘉鱼忽然不怕了。她仰起脸,笑得理直气壮:“反正有姐姐管着我就行。”
霍染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宋嘉鱼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继续处理伤口,动作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春虫唧唧,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所以你救了那个女人?”霍染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怒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当自己是圣母玛利亚?”
“嘶——姐姐!疼!”
“我没用力。”
“真的疼。”
“碘酒不疼。”
“碘酒不疼,可是姐姐按到淤青了。”
霍染低头一看,自己的拇指确实压在她手腕的淤青上。她倏地松开手,顿了一下,又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这次的力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对不起。”声音很低,但宋嘉鱼听到了。
霍染替人看诊缝针手稳得很,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宋嘉鱼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里忽然有点酸。姐姐在慌。姐姐看到她受伤会慌。
“姐姐,我有记性。”她认认真真地说,“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个男人左脸上有一道疤,右手无名指断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