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媒婆是踩着午饭点儿来的。
以前通常是为了霍染,这次换成了宋嘉鱼
宋嘉鱼觉得这媒婆实在是个聪明人。早上来,她可以借口说没空;下午来,她也有借口,可午饭点儿——你总不能不吃饭吧?她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碗,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嚼到一半,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媒婆坐在客座上,穿一件大红底子绣牡丹的旗袍,头上戴着一朵绢花,笑得碍眼。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碰着茶碗,叮叮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聒噪、热闹、停不下来。
“霍太太,这回这个可真是不错。李家的大少爷,在银行做事的,留过洋,长得一表人才。家里头开着好几间铺面,城南城北都有。李太太说了,聘礼的事好商量,只要霍家点头——”
媒婆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锯子,来来回回地锯着正厅里安静的空气。江时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杯盖轻轻拨着茶叶,不发一言。宋嘉鱼背对着她们,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霍染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喝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宋嘉鱼看见了。她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过身。
“谁让你们来的?”
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哟,宋小姐,这——”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是那个李太太?还是那个李少爷?还是你自己觉得不错,就跑来了?”
媒婆的嘴张着,看看宋嘉鱼,又看看江时玥。江时玥低头喝茶,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媒婆的笑容挂不住了,勉强撑在脸上,像一面快要剥落的墙皮,嘴里还在挣扎:“宋小姐,李少爷是真的不错,你见了就知道——”
“不用见。”
“宋小姐——”
“我说不用见。”宋嘉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回去告诉李太太,让她儿子死了这条心。我不嫁人。谁都不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嫁。”
媒婆的嘴彻底合不上了。她坐在那里,手里那盏茶端着,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着。大红底子绣牡丹的旗袍在正厅素净的摆设里格外扎眼,像一只误闯进来的花蝴蝶,扑腾了几下,忽然发现这屋里没有花。
江时玥放下茶杯,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回去吧。孩子的事,她自己做主。”
媒婆站起来,讪讪地走了。大红旗袍在门口闪了一下,绢花上的珠子碰着门框,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没说完的话。
正厅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念念叫了一声,又停了。安静得能听见碗里的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宋嘉鱼站在饭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过身,坐下来,端起碗。粥凉了,她没管,喝了一口。
霍染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宋嘉鱼碗里。
“吃饭。”
宋嘉鱼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姐姐。”
“嗯。”
“我不会嫁给别人的。”
“我知道。”
“你信我吗?”
“信。”
宋嘉鱼没有擦眼泪,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碗里,一滴一滴的,嗒,嗒,嗒。霍染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江时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她看着霍染——筷子放在碗沿上,没有动。看着宋嘉鱼——眼泪掉在碗里,粥更稀了。
她在心里说:这孩子,心里只有她姐姐,
江时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来。粥凉了,她没管,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