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孙小圆来找宋嘉鱼。
不是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霍公馆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垂着手等。宋嘉鱼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来。孙小圆瘦了。不是那种生病消瘦的憔悴,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光——从前圆润的脸颊不见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料子很好,做工也精细,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是借来的,空荡荡地挂在肩头,哪里都不对劲。
“小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嘉鱼。”孙小圆没有迈步,只是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只剩下茶叶的涩味。她说,“我要订婚了。”
宋嘉鱼手里的门闩差点滑下去。她愣了片刻,赶紧把孙小圆拉进院子,按在廊下的竹椅上。念念在笼子里歪头看着来客,团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蹭了蹭孙小圆的脚踝,孙小圆低头摸了摸猫,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好可爱”,只是安静地抚着团团雪白的毛。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我娘给我定的。何庆安——你见过的,就是巷口何家的老二,在商行做账房的。”
宋嘉鱼当然记得何庆安。比她大三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在巷口碰见时总是客客气气地点头,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看起来老实本分”和“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之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沟。她想起上次孙小圆来找她借国文笔记,趴在书桌上笑着说“宋嘉鱼你又想你姐姐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孙小圆,眼睛里那两颗星星熄灭了。
“小圆,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人吗?”宋嘉鱼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孙小圆的手很凉,比霍染的手还凉——霍染的凉是体质,孙小圆的凉是心凉。
孙小圆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念在笼子里不耐烦地啾了一声,久到团团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青石板上。
“婚姻大事,全凭母亲做主。”
宋嘉鱼的手指猛地收紧。这不是孙小圆会说的话。她认识孙小圆这么多年——一起在巷子里踢毽子、跳皮筋,一起趴在书桌上写功课,一起吃桂花糕吃到满嘴碎屑,一起在夏天的晚上坐在石桥上看月亮。孙小圆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全凭母亲做主”的人,她会在被先生骂了之后偷偷做鬼脸,会把桂花糕藏在袖子里带给宋嘉鱼,会在宋嘉鱼发呆时伸手在她面前晃着说“你魂丢啦”。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孙小圆,瘦削、安静、逆来顺受,连笑容都像是借来的。
“你瘦了好多。”宋嘉鱼说,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婴儿肥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