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去找妇产科张主任的。张主任叫张志和,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金丝边眼镜,是医院妇产科的权威,接生过几千个孩子,德高望重。霍染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自己写的文献综述——关于人工授精,中英文各一份,厚厚一叠。她站了很久,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霍染推门进去。张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英文期刊,抬头看见是她,摘下眼镜:“霍医生?有事?”
“张主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霍染把那份文献综述放在他桌上,“我想了解人工授精。国内有没有做过?技术上成不成熟?成功率多少?对供体有什么要求?”
张主任看着那叠厚厚的文献,又看了看霍染。他认识她——内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话不多,医术好,病人评价高。有人传她结婚了,有人传她不爱说话是因为心里有人。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上的金戒指。
“霍医生,你问这个——是你自己想做?”
霍染的耳朵红了:“是。”
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四月的北京,杨絮满天飞,白茫茫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国内做过的不多。上海做过几例,成功了。但技术上还不成熟,风险大,成功率低。而且——需要供体。精子库国内还没有,要找供体,得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
“你爱人——她同意吗?”
“同意。我们一起决定的。”
张主任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紧抿的嘴唇,和那枚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金戒指。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为了一个人去问一个很难的问题,走一条很难的路。他笑了。
“霍医生,我给你写封信。介绍你去上海找王教授,他做过这个,经验丰富。能做的他会做,不能做的他会告诉你们。”
“谢谢张主任。”
“不用谢。做大夫的,不光是治病救人。有时候,帮人圆个梦,也是分内的事。”
霍染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擦,任它顺着脸颊滑落。张主任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温和了几分:“别哭了。回去跟你爱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来找我拿信。”
霍染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张主任,您为什么帮我?”
张主任看着她,笑了:“因为我也有女儿。”
那天晚上,霍染把这件事告诉了宋嘉鱼。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光洒了满院。宋嘉鱼把霍染的手握在手心里,声音轻轻的,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坚定:“姐姐,我们去上海。找王教授,让他帮我们。”
“好。”
“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不怕。你在,就不怕。”
宋嘉鱼笑了,把霍染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姐姐,我想要个孩子。像你的,或者像我的,或者像我们两个的。我想要。”
霍染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郑重:“会有的。我们去上海,找王教授。他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