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热水,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省城春天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圆、一样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糯米蜷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呼噜声很轻很轻。她摸着糯米的背,一下一下,从头顶摸到尾巴尖。
“太太,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李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
“不用了。凉了也好喝。”
李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壶放在石桌上。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糯米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
“太太,想什么呢?”
“想那两个孩子。去上海好几天了,也不来个电话。”
“昨天不是来了吗?说王教授看了,说可以做,让她们下个月再来。”
“下个月。又要跑一趟。上海那么远,火车要坐一天一夜。阿染还要请假,嘉鱼的诊所也要关门。”江时玥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倒是能折腾。”
李婶笑了:“年轻嘛。不折腾,叫什么年轻?”
江时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金的,细细的,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摘过。“办大事。办成了,家里就多个小的。办不成——还得折腾。”
李婶看着她:“太太,你也想要吧?”
“什么?”
“小的。孩子。你嘴上不说,心里想。你每次看见胡同里那些小孩子,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看不见?我看见了。”
江时玥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她想起很多年前,霍染还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玉簪花丛前面看一个下午。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太太。”李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要是真有了孩子,你猜像谁?”
江时玥想了想:“要是像嘉鱼——肯定是个小捣蛋。爬树、掏鸟窝、打架,什么都敢干,整天上房揭瓦,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阿染跟在后面收拾,嘴上说‘少闯祸’,心里受用。”
李婶笑了:“要是像大小姐呢?”
“要是像阿染——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什么都往心里藏。整天捧着一本书坐在角落里看。你不叫她,她不出来。你叫她,她看你一眼,又低下头。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你问她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你拿她没办法。”
“那像谁好?”
江时玥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像谁都好。像嘉鱼,热闹。像阿染,省心。像两个——刚刚好。”
李婶看着她:“太太,你想当奶奶了。”
江时玥的耳朵红了:“谁说的?”
“你。你刚才说的——‘像谁都好’。你嘴上说她们折腾,心里盼着她们折腾成了。盼着有个小的,跟在你身后,叫你‘奶奶’。”
江时玥低下头,摸着糯米的毛。糯米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想有什么用?又不是我想就能有的。得看大夫,得看老天爷。得看她们折腾得成折腾不成。”
“能成。大小姐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小小姐想做的事,也没有做不成的。两个人加在一起,更做得成。”
江时玥看着她,笑了:“你比我还信她们。”
“我信。从大小姐搬梯子接小小姐那天就信了。从大小姐去南京那天就信了。从大小姐回来那天就信了。她回来了,就没打算走。她留下来了,就没打算分开。她们在一起了,就没打算让别人插进来。现在她们想要个孩子,就一定能要到。”
江时玥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她想起霍染小时候,问她“娘,月亮上有什么”。她说“有嫦娥”。霍染说“嫦娥不冷吗”。她说“不冷,有玉兔陪着”。霍染说“那我也不冷,有嘉鱼陪着”。那时候宋嘉鱼还没来,她才九岁,就知道了。
“太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