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你声音都在抖。”
宋嘉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攥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白:“疼。但能忍。”
“我明天请假,去上海陪你。”
“不用。你上班,我后天就回来了。”
她把脸埋在话筒旁边,声音闷闷的,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姐姐,你给我唱个歌吧。唱那个——‘长亭外,古道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霍染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宋嘉鱼闭上眼睛,把话筒贴在耳边,听着那首老歌从千里之外传来。
窗外黄浦江上的船鸣声远远地和着,呜呜的,像牛叫,又像一首没有词的小调。她听着听着,嘴角翘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一个月后,宋嘉鱼又去了上海。还是一个人,还是法租界那条老街,还是王教授的诊所。门口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王教授给她做了检查,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
宋嘉鱼坐在诊桌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在学堂里等待先生公布考试成绩。
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不刺眼,却暖得让人想哭。
“宋大夫,恭喜你。”
宋嘉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王教授,您说什么?”
“我说恭喜你。你要当妈妈了。”
宋嘉鱼从诊所出来,站在法国梧桐树下。冬天的风从街头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她浑然不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那几个字她明明认得——每一个都认得,她自己是大夫,读过五年书,写过无数张处方笺。
可此刻它们排在一起,她却觉得自己不认识。她站在树下,把化验单贴在胸口,仰起头。天很蓝,蓝得像霍染第一次牵她手时穿的那件素白旗袍衬里的颜色。
她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化验单上,把墨迹洇开一小块模糊的蓝。她用手背去擦,擦不掉,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在街上,又哭又笑。
回到旅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电话——是跑到床边,把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翻出来。布包里是霍染给她买的平安符,临行前江时玥塞在她行李里的,说“带着,保平安”。
她把平安符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你要当妈妈了。”然后她才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省城的号码。
电话是李婶接的。宋嘉鱼说李婶我找姐姐,声音还在发抖。
李婶放下话筒跑出去喊人,宋嘉鱼听见话筒搁在桌上的那一声轻响,听见李婶的脚步声从走廊一路响到院子里,听见远远的一声“大小姐——小小姐来电话了——”。
她握着话筒等着,手指把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比李婶的快,比李婶的稳,是她刻在骨头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院子到正厅,从正厅到电话机旁。她听见电话被拿起来的声音,听见霍染急促的呼吸从千里之外传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还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在念——
“姐姐,我回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