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紧张”，但宋嘉鱼先一步翻过手掌，十指交扣，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怕你疼。每个月都疼得死去活来，生孩子更疼。”

“疼就疼。疼完了，念鱼就出来了。”

宋嘉鱼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肚子上，念鱼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

霍染的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弧度，感觉到那一下轻轻的触动，眼眶忽然红了。宋嘉鱼抬手擦掉她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笑着说：“等念鱼出来，你要第一个抱。”

阵痛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的。宋嘉鱼没有喊醒趴在床边刚合眼不久的霍染，只是咬着嘴唇，一只手攥着床单，另一只手还轻轻搭在霍染的手背上，怕自己一用力就掐疼了她。后来痛得紧了，霍染被那压抑的呼吸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看见宋嘉鱼满头是汗、嘴唇发白，硬是没叫出一声。

霍染站起来冲出病房，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张主任！方医生！她开始痛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霍染这辈子最漫长的时间。她被护士挡在产房外面，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接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和许多年前在南京考医学院时坐在考场里一模一样。

方医生出来过一次，说宫口开得顺利，让她别担心。江时玥接到电话后从家里赶来，提着李婶熬的红枣桂圆汤，在霍染旁边坐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掰开，放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娘，她疼。”

“娘知道。”

“她每个月都疼。现在更疼。”

“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比你想象中坚强。”

然后她们听见了那声啼哭。响亮，清脆，中气十足，像一把小小的号角吹破了凝固的空气。霍染从长椅上站起来，站得很快，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产房的门开了，张主任走出来，口罩拉下来，脸上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霍医生，恭喜。母女平安。是个小千金，头发挺黑的，哭声也响，一听就是个有脾气的。”

霍染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把一个小小的襁褓抱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嫩嫩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正在发出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啼哭。她伸出双手，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襁褓。手指在发抖，但手臂很稳。

她把念鱼抱在怀里，低下头，在婴儿皱巴巴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

“念鱼，我是妈妈。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护士推着宋嘉鱼出来时，霍染正抱着念鱼站在走廊里。

宋嘉鱼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看见霍染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眉眼弯弯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笑，疲惫到了极点，却灿烂得让整个走廊都亮了一瞬。

“姐姐，给我看看。我还没看清呢。”

霍染把孩子轻轻放在她的臂弯里。宋嘉鱼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念鱼的脸颊。

婴儿的皮肤像刚剥出来的蛋白，软得不可思议。念鱼被她碰了一下，哭声停了半拍，然后又响亮地继续。宋嘉鱼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襁褓上。

“念鱼，我是娘。”她抬起眼，看着站在床边的霍染，声音又哭又笑，拧在一起，“姐姐，她长得像你。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连哭都哭得这么严肃。跟你一模一样。”

江时玥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罐没来得及打开的红枣桂圆汤。

她看着病房里那三个人——一个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比谁都灿烂；一个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沿，眼眶红红的却嘴角翘得老高；一个包在襁褓里，正用尽全力哇哇大哭。她抬起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过身，对跟在身后偷偷抹泪的李婶说：“走吧，回去做饭。鸡汤要熬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