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这个规矩,那某个商人若是没有儿子,难不成这偌大的家业就径直扔了,或是白白便宜旁人?”
齐幼楚道:“还真有此事呢,我相识的一个伯父家里便是如此,他妻妾外室加起来得有十几个,女儿有七八个,但愣是没生出来一个儿子,撒手人寰前,偌大的家业无人托付,只好传给了一个远房堂弟的儿子。”
梅棠听了,忍不住道:“这老头也真够傻的,宁愿将家业给一个外人,也不给自己亲生的女儿。”
齐幼楚点头道:“是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如瑾轻声道:“他们是觉得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男儿才算是后代,才是以后会供奉祭祀他们的人。”
“可逢年过节,到了该烧纸的日子,出嫁女也会到坟头祭拜的,该尽的孝道也会做。”
梅棠想起先前住在村里时,她常常遇到这样的妇人。
她们嫁人后,日子或温饱或凄苦,但凡有能力的,都会回娘家来拜祭逝去的双亲。
三人都若有所思,气氛沉默下来。
微风拂过,阳光透过绿油油的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斑驳摇曳。
梅棠忽然道:“小楚,你若是对做生意感兴趣,不妨也学一下,毕竟技多不压身嘛。”
齐幼楚点头:“好,其实我娘以前就提过要我跟着哥哥们一起学,是我自己偷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就丢开手彻底不学了。”
她吐了吐舌,眉眼间仍稚气未脱。
如瑾笑道:“令慈真有远见,胸襟开阔,不在意男女之别。”
齐幼楚连连点头:“是啊,我娘她可厉害了!她年轻时跟我爹一起做生意的,当时我爹出去采药、进药,她在柜台收款记账,可能干了呢!”
“后来是家里生意做大了,我娘又怀了我哥,身子不适,就在后院休养了。”
“再往后,就又陆续生了二哥和我,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虽然有婆子丫鬟伺候,但也很累的……”齐幼楚声音低了下去,“那几年我娘的身子不太好,现在也留下了一点病根儿,我爹对此很愧疚,觉得他不应让我娘生这么多孩子。”
梅棠问:“你爹他就你娘亲一个妻子吗?”
“对啊,我爹从未纳妾。”
“还真是专一,”梅棠笑道,“戏本子里常说商人薄情寡义,抛弃糟糠之妻、喜新厌旧之类的,总是各种骂声。”
齐幼楚噗嗤笑道:“其实我也怀疑过呢!三年前的中秋前几日,我爹他总是早出晚归,问我哥铺子里生意没那么忙,不至于那么晚才回家,我就心生疑窦。”
“翌日在他出门时,我就换了身小厮衣裳,悄悄尾随在他身后。”
“我跟了我爹一整天,见他只是去各种药铺和医馆,并未有什么异样。”
“直到傍晚,在一家馄饨摊前,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叫了我的名字。”
“哎呀你不知道,当时我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就被他发现了,想装傻不出声,我爹就走到拐角处将我给拎了起来。”
如瑾忍不住问:“后来呢?”
齐幼楚道:“后来我爹就把我带到馄饨摊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肉馅儿的馄饨,我正好饿了呀,正准备吃呢,我爹就按住我的筷子,说——”
“‘楚楚啊,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偷偷跟着爹呢?看你的眼神,你是觉得爹做什么对不起你娘的事了?’”
“我极力否认,但我爹压根儿不信。”
“后来他叹了口气,跟我解释,因为我娘近日身子又有些不好,我爹担心她,所以才跑到各大医馆询问大夫,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方子可以强身健体。”
梅棠关切问:“可寻到方子了?”
齐幼楚摇头:“没有,我听说是因为这个,当时就无比愧疚,跟爹认了错,这事儿后来我爹还说给我娘当笑话听,我娘没笑我,反而还红了眼眶,夸我心里记挂着她,她很高兴。”
如瑾也忍不住眼圈发红,“我前阵子见伯母,她瞧着身子很好,是你们后来又找到什么法子医治了吗?”
齐幼楚道:“这事儿说来就更巧了,那年中秋后,我娘去山上寺里进香,下山的时候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一名年轻姑娘,她衣衫褴褛昏迷不醒,我娘见她一个人挺可怜的,就将她带回了家里,请了大夫。”
“大夫说那姑娘是太过饥饿疲劳才昏倒,并无什么病症,将养几天就好了。”
“没多久,那姑娘苏醒了,知是我娘救了她,忙跪在床上道谢。”
“那姑娘姓关,叫玉燕,十五岁年纪,父母双亡,她原是想去投奔远房亲戚,却不想昏倒在路上。”
“我娘见她说话温柔有礼,模样也清俊,便让她安心住在家里养病,等病好之后再去亲戚家也不迟。”
“玉燕姐姐千恩万谢,稍微好一些,她便去厨房帮忙,得知我娘身子不太好,她便做了些药膳。”
“她的药膳做得很好吃,我娘很喜欢,问她是否愿意留在府里做事,她答应了下来。”
“自那之后,玉燕姐姐便常做药膳为我娘调理身体,三年过去,我娘的身子已经和常人差不多了。”
梅棠夸赞道:“好厉害的姐姐呀!改天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尝尝……不是,我也想结识她。”
齐幼楚道:“这有何难?不若明日罢?我将玉燕姐姐带来,咱们一道去湖边捉鱼,用火烤着吃,再请她为咱们做两道温补的药膳,岂不美哉?”
如瑾笑道:“好呀你,今儿还没过完呢,就已想着明日怎么玩了。”
正说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梅棠面色一喜:“夫君他们回来了!”
三人起身迎接,却不料为首的并非李璋,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那人一身白衣,眉目俊朗,瞧着有几分眼熟。
齐崇与齐峋紧随其后,神色惶急:“快去请大夫来,李兄他受伤了!”
三人一惊,梅棠这才注意到,李璋虽直坐在马背上,但他胸前的玄色衣衫,已然被血色渗得一片暗红。
她心口一紧,忙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