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分,沈秋寒所居的宅院不算阔绰恢弘,却清净规整、利落宜居,处处透着简素端正的家风。
此刻日头渐盛,院中青石地晒得温热。
沈秋寒挽着袖口,立在柴垛旁静静劈柴,动作沉稳利落,每一下落斧都力道规整,不见半分少年浮躁。
不多时,沈父缓步走入庭院,目光落在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温声开口:“阿寒,昨日夜宴之事,你心里可会怪为父多虑?”
沈秋寒收了动作,垂眸拱手,音色平静无波:“孩儿不怪父亲。父亲皆是为孩儿考量。”
沈父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衣上沾染的细碎木屑,眼底满是期许与欣慰:“少年郎自当志在四方、立身沙场。为父只盼你能攒足筋骨、练出本领,将来有资格镇守家国、立于阵前。你能这般沉稳懂事,为父心中甚慰。”
“孩儿明白。”沈秋寒应声恭敬。
“收拾妥当便入屋用膳吧。”沈父含笑颔首,语气柔和,“再过些许年岁,你便可随军应征、奔赴行伍。”
沈秋寒默然颔首,俯身将劈好的柴火逐一码放整齐,堆叠得整整齐齐,而后抬手拍净尘土,抬步随父亲入屋落座。
父子二人相对用膳,屋内静然安宁。
片刻后,沈父抬眼,状似随意问道:“昨日夜里,为父见你在楼阁栏边伫立许久,那人……是你的朋友?”
沈秋寒指尖微顿,坦然作答:“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沈父闻言眉眼舒展,由衷笑道:“有知己相伴是好事。你母亲去得早,为父粗人一个,不懂如何教你维系人情、相处交心。你若有真心相待之人,便好好善待,莫负相遇。你不怨为父疏于教导,便足矣。”
沈秋寒微微蹙眉,轻声安抚:“孩儿从未怨过父亲。”
沈父心头一暖,笑意更甚:“午后为父再教你一套上阵拳法。这套招式,是我当年与沙场归来的旧识将军所学,最是适配军中对敌、防身御险。再过数月,那位将军便归乡休整,届时我便引你相见,你也好向他亲身请教军中本事。”
沈秋寒静静听着,轻轻点头,未再多言,眉眼沉静。
烈日当空,沈逾还微眯着眼,沉浸在梦乡无可自拔,骤然被人叫醒。
沈逾一睁眼,便看见沈昭一脸焦急。
“哥哥,哥哥,你再不起来,父亲怕是又要发脾气了!夫子他们快要开课,你要是迟迟不到,等父亲回来发现你未曾前往,可就麻烦了!”
沈逾闻声猛地起身:“怎么没人叫我?”
“往常你向来不需旁人催促。”
沈逾边穿鞋边跟沈昭说:“快快备马!”
沈昭疑惑说道:“备马?”随后又补充道“往日哥都是步行前往。”
他略一斟酌,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跑着去吧。”
话音落,他顺手从桌案拿起今早刚研习过的诗书,急匆匆朝着学府奔去。
赶到学府门口,沈逾望见一架十分华贵的轿子,夫子正立在门前。夫子瞥了沈逾一眼:“沈逾,今日怎么来得这般迟缓。”
沈逾尴尬一笑:“出了些事。”
他定睛细看,方才留意到站在夫子身侧的凌绾霜。
夫子瞧见沈逾面露疑惑,开口介绍:“这位是凌绾霜。虽是女眷,治学却同你一般刻苦。圣上听闻她勤学,待学业修成,便可举荐入宫,担任女官。”
沈逾与凌绾霜对视片刻,随后沈逾拱手:“恭喜。”
凌绾霜轻轻颔首:“嗯。”
夫子看向凌绾霜,温声道:“绾霜,老夫这里存有不少诗集,你若是需要,尽可以带回研读。”
说罢,夫子示意身旁小书童,取来一摞诗集与诗书。
夫子将那一摞书卷尽数交予凌绾霜,随即转头看向沈逾:“既然到了,便随我入堂。”
二人刚行至课堂门外,内里阵阵嬉闹喧哗声扑面而来,夫子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框,扬声开口震慑堂内众人。
喧闹声片刻之后渐渐平息。
午后课业枯燥冗长,好不容易等到课程结束。沈逾快步走到白谷身侧,低声询问:“今日中午,没出什么事端吧?”
白谷面上挂着散漫笑意:“能出什么事,尽管安心,那群人伤不了我半分。”
沈逾微微撇了撇嘴:“行。”
学府正门的青石板上,不少学子三三两两等候家中车马仆从。沈逾、白谷与沐季风并肩立在廊下,一同等着府里来人。
白日余热尚未散尽,微风卷着檐下尘土缓缓吹过。
沈逾望着往来行人,心底藏着一桩疑虑,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我心中一直存有疑问,这幻境之内岁月流转,和我们原本所处的天地,时序可是相同?”
白谷闻言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歪头:“应当一致吧?日升月落看着并无差别。”
一旁始终静默的沐季风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街巷,音色平静清晰:“并不相同。幻境自成一方天地,内里寒暑千载,外界或许不过短短数日。反之亦然,我们在此度过数载光阴,秘境之外流逝的时间可能只是转瞬。”
沈逾心头一震:“竟有这般悬殊?”
“幻境依靠执念构筑,时序本就不受常理束缚。”沐季风淡淡道,“若是在此耽搁太久,待到我们寻到破局出路,恐怕外界早已生出变数。”
白谷脸上轻松的笑意淡去几分,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这般说来,我们不能毫无顾忌地慢慢试探。”
三人又闲谈几句,远处驶来马车,是白家前来接应白谷的仆从。
白谷挥手同二人道别,转身登车。不多时,沐季风等候的车马也至,他临走前看向沈逾,轻轻颔首示意,随后乘车离去。
夕阳渐渐西斜,学府门前学子尽数散去。
车马扬起的尘土慢慢归于平静,偌大的门前只剩下沈逾一人。
他静立许久,迟迟不见沈家仆从前来,心中暗叹,正打算独自徒步返回沈府,一道清脆呼声自道路尽头传来。
“哥!”
沈昭快步奔来,跑到沈逾跟前喘了口气:“让你久等了,方才府中临时有事耽搁片刻,我特意过来接你一同回府。”
沈逾望着弟弟鲜活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与沈昭并肩踏上归途。
兄弟二人一路行至沈府大门,暮色彻底笼罩院落。沈逾刚踏入厅堂,便看见父亲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今日学府课业,所学如何?”
沈逾垂首站定,心底早有盘算,抬眼从容开口,试图商谈:“父亲,孩儿日夜埋首书卷,不曾懈怠。只是日复一日困在学府之中,眼界终究局限。孩儿想寻些时日,外出走访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瞬时凝滞。
沈父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读书便是你眼下头等大事,外界浮华纷扰,岂能随意分心?”
“可一味闭门苦读,未必便是正道。”沈逾试着继续争辩,“孩儿希望能留有一些余地,不必事事循规蹈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