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时间过去，游荡在天际的龙渐渐从云层中复苏。

天光斜照，通过绵软的云层折射下来，通过那庞然而粼粼金色躯体覆盖之下，在大地覆上一层斑驳而恐慌的阴影。

就连那连续下了两月的风雪也由绵密的鹅毛转为砂砾，只余一身稀疏阔朗之气。

龙，复苏了。

金色的眸底重新焕发出红紫交织、令人畏惧胆寒的血红戾色。

魑龙随着虬龙交织盘旋，翱翔的速度有如霆飞电翥、云飙倏逝。

两条龙俯冲而下，长风卷浪，龙躯倏然破空，瞬息逾越百里。

羿清抬头望去，但见一道玄光划破霄汉，不见其形，唯余风雷滚滚中两条巨龙振鳞举翼、穿梭九天幽溟而来。

眼睁睁看着那血红的霄汉在瞳眸中被瞬间撕碎，羿清的心再次被狠狠攫紧，直觉一股激荡颤栗的惧意从脚底冲上灵台。

那龙摇动着须角、浑身鳞甲抖动，巨尾横扫，撕裂云气直冲冲往三人头顶而下。

她的心脏似漏了一拍，清澈澄亮的眸中此刻尽是被撕裂的血丝，她呼吸急促、鼻翼紧急微张。

下一秒，她不顾自身安危，直直与道家弟子拼命将灵虚道长挪动一丈之遥。

辛君衍径直飞起与那俯冲而下的龙正面对上。

只见白袍、红光交缠在一处，一瞬间整个苍穹天幕紫电横空，霹雳崩霄将冥空山河劈作两半。

一半红，一半紫，而羿清眼中只有那白色的皓雪流光，发出灼灼寒芒，牵动着她的心。

辛君衍与那螭龙卷在了一起，飞入朦胧而嵯峨的素霭之中，难分难舍遥遥在望。

瞬间，轰然一声巨响，大地地陷千丈，地塌渊开，被那一心要碾压弑杀他们三人的虬龙直挺挺撞开一个巨洞。

羿清扶着灵虚道长身在一丈远，更是险些被吞没进去，幸好两人及时再次狂奔。

那由巨龙掀起的风沙和枯叶差点淹没了他们，引来他们一阵阵强烈的咳嗽。

其中有一位道家弟子逃跑不及，竟血肉模糊地被那金龙撕碎，还来不及从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和求救声湮灭在浓重的灰尘中，再也无法发出。

“守默——”

羿清很少看到灵虚道长情绪起伏，就连他自身腹腔被撕裂出一个透烈的血窟窿也从未眨眼，他是楚人遥不可及的仙人，从未在人前示弱。

可此刻他竟老泪纵横，拖着碎裂的身躯一声声嘶吼、呼唤着‘守默。’

羿清的眉眼也颓散而悲意，她眸中蓄满了水，竟有如投湖般绝望。

她没有仔细看过那名方才被恶龙撕碎的道家弟子，只从灵虚道长的口中知道了，原来他的名字叫守默。

难怪他并不喜欢说话，总是默默地做事，守护着他们的师傅，一贯沉默着。

晶莹的泪沿着她剔透而皎洁的面颊缓缓落下，她瞧见眼前这似仙翁般的老人似乎去了些心气。

她的心也沉重到不知所措。

可时局压根容不得她多想，也容不得灵虚道长有瞬间的喘息。

下一刻，那虬龙目露凶光，睚眦巨裂再一次挥舞着魔爪朝灵虚道长而来。

灵虚道长迅速收敛情绪，他双手捧起拂尘，如坐莲观音一般将浑身真气聚于双手，挽成一个剑花，在口中喃喃念念有词之后，双肘交握盘成一个三真诀。

九菊亦在不远处于黑色的龙卷风中念诀，瞬间黑云垂幕，冥云四合。

九菊浑身高高端起，悬浮在半空，整个身子被混沌黑色包围，只在迷雾中露出那张阴鸷而白到诡异的脸。

而灵虚道长端坐在原地身姿凌虚，他眼眸沉静，广袖在狂风之中猎猎飞扬。

羿清只感觉诀法乱飞，真气胡窜，她立于两相斗法的风口浪尖上，只觉连眉梢眼角亦被强劲的无风自动吹地逡裂了开来。

辛君衍正被那螭龙缠地脱不了身。

而那虬龙却在神芒交迸之中，时而直冲苍穹，时而卷风而下，时而鳞甲根根倒竖、泛出寒光，时而舒缓温柔，有如入定休眠。

弈清瑟瑟躲在一隅，看得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棋差一着、生怕正义落于邪恶的忐忑和惧怕。

在接近半个时辰的交锋下，灵虚道长虽眉目低垂、神露悲伤，但弈清始终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放弃和动摇。

这位老人才刚刚失去一位喜爱的弟子，本应沉浸在悲伤中的他此刻意志坚定、轮廓冷然而刚毅。

他始终没有落下风，甚至九菊还在他猛烈的真气攻击下吐出了一口黑血。

在看到那口黑血时，弈清竟然在极度紧张和惧怕的氛围中寻到一丝快意和畅怀。

在她唇角还来不及勾起一抹笑时，那龙便再次蓄势耀武扬威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