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被同事们叫了两个月的英文名之后,万沁才恍然发现,自从离开校园,新认识的朋友里,没有人再叫过她丸子。
十二月清年假,万沁抽空回了趟家。
大院门口站岗十多年的警卫大叔年初已从岗位退下,新来的继任是个年轻小伙,剃了寸头,看起来二十岁还不到。
“姐姐,你登记一下。”
他递来访客登记册和中性笔。
万沁才在公司适应了忙内身份,对这个称呼很不习惯,回家就问,“我看起来老了吗?”
妈妈揪了下她脸颊上的胶原蛋白,笑话她的紧张兮兮,“那小伙嘴巴甜得很,见了谁都喊姐姐。你才多少岁就说自己老?还年轻得很叻。”
“原来如此。”万沁松了口气。
她心底却突然特别怀恋从前那个总爱问“小妹妹是不是又长高了”的大叔,仿佛那样就意味着,她还可以幼稚地做个小女孩,不用考虑成年人世界的规则,融入她还略显稚嫩的牌局。
跨年夜,万沁和同事在重庆出差。
他们组工作强度比预期的还要大,时常熬夜加班。等到深夜从甲方公司离场,她解锁手机才发现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十点过几分。
还有不到两小时,就是2021年。
“今天跨年哎,我们要不要去吃个火锅庆祝?我看市中心还有不少九宫格还开着!”
“走吧,刚好晚上没怎么吃。”
万沁打了辆出租车。
她早就听闻重庆的夜间出租开车凶猛,提醒同事系好安全带,“黄色法拉利很容易晕车。”
同事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不以为然,“我们那儿公交车都会飞的,我从小就习惯了。”
等到两人在高架体验到推背感后,同事下车就先在火锅店叫了两大杯可乐,想抑制吐意。
万沁笑得不行。
她早已习惯扫码点餐。拿出手机正欲寻找二维码,才忽然注意到弹窗栏有漏看的消息。
自从她进入职场,为了防止被甲方无限夺命call,万沁的手机每晚十一点就自动进入勿扰模式,无法拨通,也不会有任何声音提示。
解锁屏幕前,万沁留神注意到主屏幕界面的数字变动——已经是2021年了。
公历年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年翻得比一年快,体感毫无知觉,就又是365天过隙。
“Violette,新年快乐。”
同事从晕车中缓过神,也是拿出手机,看到屏幕时间才发现已经来到了下一年。
“新年快乐。”万沁笑着回敬。
点开微信,火锅店深处网络不佳。
万沁刷了好几下依旧显示转圈。她没太当一回事,误以为是商妤或是盛维舟发来的消息。她和同事又聊了几句天,才低头再看。
这一看,她就愣住了。
竟然是晏柏发来的祝福。
[丸子,新年快乐。]
他依旧了解她的习惯,祝福之前要加称谓,否则一律当成群发消息,不予回复。
万沁看了眼时间,是零点过后几分钟。
凌晨的市区火锅店人声鼎沸,隔壁有一桌子中年大叔正操着方言,放肆地喝酒划拳。
走廊有下酒菜的小贩在叫喊生意。
同事拿着手机在和经理汇报今日战果。
褚红色的九宫格锅底正在沸腾,老油里扑腾的气泡裹着鲜辣椒不断翻涌,发出咕噜声。
环境很嘈杂。
万沁却觉得她的世界静得可怕。
她那时候脑海中划过千千万万个念头,最后的最后,又不得不停留在最克制的礼貌层面。
别想太多。
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年祝福而已。
念及此处,万沁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不少。她抬手轻轻敲下字:[晏柏,新年快乐。]
到此为止。
没有更多的对话。
锁上屏幕,服务员端着搪瓷餐盘热热闹闹上菜,万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手机,立即加入同事的八卦局,嬉笑聊起新话题。
凌晨三点回到差旅酒店,万沁洗漱躺下,习惯性给盛维舟发了条“晚安”过去。
左滑退出聊天对话框,她不可避免在列表中再次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黑猫头像。
万沁莫名觉得胸口烦躁。
怎么还会这样?
晏柏就像是她身体里一道难以治愈的慢性炎症,稍有不慎就会反复发作,伴随源源不断的委屈不甘与剧烈疼痛。
万沁坐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
她克制住情绪起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念,“他没那么爱你,他没那么喜欢你。”
世人都容易美化那条从未选择过的道路。
可是万沁认定了她不回头,就只能偏执地将记忆中的形象反复重塑。她必须要遗忘他的好,只记住他的坏,才能让她不至于鬼迷心窍,再次踏入同样的河流,犯同样的错误。
她删除掉对话框,躺回被窝合上眼。熬夜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梦境很快沉沉袭来。
再次醒来,重庆的清晨雾气深重。
窗外朦胧一片。
城市的轮廓掩映其中。
万沁解锁手机,看到的只有盛维舟发来的夜间信息。她的生活如常,并没有哪里不一样。
唯独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些曾经与晏柏相爱的片段也如眼前的大雾一般,变得愈加模糊。连带着他给出的那颗真心,也变得晦暗无比。
她越来越不记得,他到底爱没爱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