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在一轮西部强降温之后,成都气候正式从秋季过渡至初冬。气温下降,彼时的社交媒体却正因足球而火热。
作为首次在北半球举办的冬季世界杯,卡塔尔豪掷数千亿美元办赛,却在首站0:2输厄瓜多尔,一举打破东道主首战不败魔咒。
那段时间打开手机,整个互联网都被世界杯的各种meme和梗图占据,哪怕平时不关注足球的盛维舟,也拉着她准时准点等在电视机前。
卡塔尔与国内有五个小时的时差,当地傍晚比赛实况转播至CCTV,已近凌晨时分。
“明天不上班吗?”万沁打了个哈欠,好奇他平时又不看欧洲俱乐部联赛,哪里来的热情看世界杯,“你看得明白足球吗?”
盛维舟很坦然,“看不懂,球员都认不全。”
万沁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那是为了?”
“图个气氛,你忘了吗?我们是因为世界杯而结缘的。”盛维舟搂住她的肩膀,“再加上同一天拍下的多哈机场,这届世界杯和我们很有缘。”
经他提醒,万沁恍然想起往事。
那年她还没到20岁,彼时还是陌生人的盛维舟坐在身侧与她同看了俄罗斯世界杯揭幕战,也是在那个夜晚,他发现他们之间缘分深重。
万沁以前不信缘分这种托词。
但在戏剧性的转折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命运因果,就像正缘怎么挡也挡不住,她和盛维舟的关系永远那么恰到时机。
他们的和好很平淡,万沁没有为此特意做什么,复合消息也只有关系亲密的朋友知晓。
离开校园,人人都很体面。
不论大家曾经见过彼此在青春期多么不堪的幼稚模样,再次出现在社交圈都是人模狗样。
朋友圈分享生活的好友越来越少。
万沁时常划拉好几下全是各大品牌销售的私域广告。好不容易看到几张活人图片,还是读大学的远房表妹发的校园恋爱官宣图。
盯着拼成九宫格的Plog,万沁忍不住感慨,好像只有青春期的感情,才会连告白成功,都要轰轰烈烈地将幸福分享给全世界。
是他们变成无聊的大人了吗?
她当然不想那样,但依旧选择打开仅三天可见的隐私保护锁,还顺手打开联系人清单删掉一连串忘记长相的好友。
成年的世界就是在不断做减法。
圣诞节前夕,万沁回了浣花岛的办公室才发现她弄丢了陪伴她多年的那个白色美杜莎水杯。
盛维舟在家调休,替她翻箱倒柜,还是没能找到,“你是不是之前出差扔棚里了?”
万沁叹气,“谁还记得呀。”
“小问题,我给你重新买一个。”
万沁忍不住抱怨,“那也不是原来的那只。”
盛维舟知道她对用惯了的东西念旧,转而替她在购物软件寻找2018年的春季限定系列。
“坏消息,你那个系列太古早,都快四五年过去,人家POP店出库存都出完两三年了。”
万沁问他好消息是什么。
“我去店里给你买了个差不多颜色的款式,花纹更漂亮,外壳还贴满了你喜欢的blingbling亮色水钻,你就别难过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他挂断电话,发来图片。
万沁望着他手心的新水杯,设计更时髦,又是热门IP联名,她没道理不喜欢。在心中难过了几秒,她还是回了盛维舟一个爱心。
她很感谢他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
世界杯结束时已近年末,同事间的摸鱼话题还来不及从体育彩票转变为年末度假安排,众人就被一波又一波的病毒奇袭。
那年的跨年夜,安静得出奇。
万沁恢复好身体时,已经是2023年。
她回到工位那天,大部分同事依旧高烧不退在休病假,整个浣花岛只有两三个人。直到一月中旬,众人才陆陆续续回到岗位。
生机却不比从前。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连串咳嗽声此起彼伏。加上冬季气候不佳,整个办公室都阴气沉沉。
重现热闹场面,最后还得归功于八卦。
起因是有个母胎solo多年的设计最近刚谈恋爱,在办公室里询问男友生日送点什么合适。
聊到感情相关,所有人都成了热心肠。
有人把SKP的SA微信推过去,有人提出把品牌PR的免费seeding拿去应付一下,也有人让她请一顿漂亮饭就行,别弄得太过复杂。
女生对这段感情很重视,认认真真解释她的用意,“第一年肯定得有点意义嘛,我就想送个贵重的。”她最终决定听从建议,投其所好,在软件下单了某款限定色的机械键盘。
八卦余韵之后的购物话题让整个办公室沸腾,坐在旁边的同事也好奇问起了万沁,“所以你送过最贵重的礼物是什么?”
她反问,“最贵重?价格吗?”
同事笑道,“不然呢?还有什么比钱还重?”
万沁静下来回忆。
这些年她送过蒂凡尼,送过路易威登,送过新鲜出炉的3090显卡,可若是说起她给过最贵重的礼物,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层景象。
记忆力的画面早已变得斑斑驳驳,万沁只记得在学校寄走那天是个很漂亮的初夏午后,“我以前送过别人一片粉色的大海。”
同事愕然,很快皱起眉头打趣她,“拜托,你不会说是什么DIY的丑东西吧?
“Bingo!正答。”万沁打了个响指。
“你会为人亲手做礼物?”在她印象里,万沁是能花钱应付就绝对不会麻烦自己的人。
“少女时代谁没纯爱过?”
“画材很贵吗?是不是很稀有的颜料?”
万沁自嘲着回答,“不值钱,可能早就扔垃圾桶去了,人家回头收拾收拾,家里干净多了。”
同事被她逗笑,转念一想觉得那里不对,又追问她,“你压根没好好审题,我问的是最贵重的礼物!别讲笑话来糊弄。”
万沁垂眸,“可这就是我最贵重的礼物。”
她这样活得自我中心的人,也曾在年少懵懂的时候,给过一次毫无保留的至诚之爱。
“想说爱情无价那套是吧?”
万沁纠正她,“是真心无价。”
那些物质主义的一切,生带不来死不带走。唯有真情真意,是她灵魂最贵重的血肉。
“那你们后来呢?”同事问。
万沁想到他们戛然而止的结局,“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谈了恋爱,他也该怎么样怎么样。”
“怎么听起来是个很悲伤的故事。”
“还好吧,都过去了。”万沁平淡回答。
同事调侃她,“说说看呗。”
回想起他们最后的沟通,万沁发现她平静得异常,“没什么好说的,莫名其妙就分开了。”
“什么意思?分手都没说过?”
万沁轻点下巴,“对,我们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过再见,也没有好好说过开始。”
“怎么听你这么描述像个感情骗子?”
“或许吧,谁知道呢。”
她转头和同事聊起下班后要不要去龙森园排队吃个鳝鱼火锅,庆祝癸卯兔年将至。
就在万沁以为她再也不会因为晏柏这个名字而发生任何情感波动的时候,某天傍晚,临近下班时刻,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误以为是外卖骑手或者是快递员,接起来就是一句疏离的“喂,您好”。
“丸子。”